【第一幕 第兩百五十九場】
我踩著青石板路往上走時,雨已經停了,只剩下路縫裡的積水,被風一吹,晃出細碎的光。每一步都走得慢,不是怕滑,是腿軟——宿醉的後勁還沒散,頭時不時發沉,像頂著半塊溼棉花,胃裡的燒灼感時輕時重,剛才在公交上沒吐出來,現在倒有點往上湧。我扶著路邊的香樟樹幹歇了歇,樹皮上的紋路糙得硌手,沾著的水珠蹭在掌心,涼得我打了個哆嗦。
樹後面藏著個賣香燭的老太太,竹籃裡擺著幾捆線香和紙紮的元寶,旁邊立著個小紙牌,寫著“中元節專供”。她見我看她,就笑了,露出沒牙的嘴:“小夥子,燒炷香吧,給老祖宗請安,也給自己求個踏實。”我摸了摸兜,只剩三塊五毛錢,是剛才坐公交找的零錢,攥在手裡發皺。老太太看出我的窘迫,擺擺手說:“不要錢,拿一炷吧,廟裡的菩薩心腸好,不嫌棄。”我接過香,是最便宜的那種,線香細細的,裹著層淺紅色的紙,湊近聞了聞,有股子淡淡的木屑味。
往上走了百十級臺階,就聽到了鐘聲,“咚——咚——”,是淨雲寺的鐘,比昨天在山腳下聽到的更清楚,震得胸口都發顫。我抬頭往上看,霧氣好像散了點,能看到寺廟的硃紅山門,門楣上“淨雲寺”三個石刻字被雨水洗得發亮,翹角上的銅鈴被風一吹,“叮鈴”響,和鐘聲混在一起,倒不吵,反倒讓人心裡靜了點。
走到山門口時,額頭上已經冒了汗,不是熱的,是累的——才爬這麼點路,就喘得像跑了八百米,以前在老家跟著爺爺爬後山,一口氣能衝上去,現在連提腳都覺得費勁。掃地的老師傅還在,還是穿著那件灰色僧袍,竹掃帚掃過落葉,“沙沙”響,他抬頭看見我,笑著點頭:“小夥子,又來啦?”我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昨天燒紙時好像遠遠見過他,原來他是寺裡的人。
“師傅,我來爬山,順便看看。”我把手裡的線香攥緊了點,香頭的紙被汗浸溼了點。老師傅指了指山門裡:“進去吧,今天人少,殿裡的燭火剛添過,暖和。”我“嗯”了一聲,抬腳跨進去,門檻很高,差點絆了一下,老師傅在後面笑:“慢點走,日子也一樣,急不得。”
院子裡的青銅香爐比昨天看到的更清楚,裡面插著十幾炷香,煙慢悠悠地往上飄,檀香的味道比昨天濃了點,混著院子裡桂樹的香味——原來寺裡也種了桂樹,就長在石凳旁邊,樹枝上掛著幾朵小小的黃花,風一吹,花瓣就掉下來,落在香爐邊上,被菸捲著打旋。
我沒急著進殿,先走到香爐前,把老太太給的線香點上——打火機打了三次才著,火苗小小的,我攏著手護著,怕被風吹滅。插香的時候,手指被燙了一下,“嘶”地吸了口氣,指尖留下個小紅點,倒讓昏沉的腦子清醒了點。我對著香爐鞠了三躬,沒說什麼排場話,就小聲唸叨:“爺爺,我來看你了,給你燒炷香,你在那邊別省著,想吃啥就買。”
唸叨完,就聽到殿裡傳來木魚聲,“篤——篤——”,節奏慢,敲在心上。我走到大殿門口,往裡看,裡面很暗,只有佛前的燭火在跳,映著供桌上的水果,有蘋果和香蕉,都還新鮮。佛像前跪著個穿素色衣服的女人,手裡拿著念珠,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什麼,只覺得虔誠。
我沒進去,就站在門口,看著佛像旁邊的觀音像——觀音像塑得很慈和,手裡拿著淨瓶,瓶裡插著柳枝,燭火照在她臉上,柔和得像奶奶生前的樣子。我突然想起那句“我觀觀音觀自在”,以前爺爺總在堂屋掛著觀音像,說“觀音菩薩看著呢,做人要踏實”,那時候我不懂,現在站在這,看著觀音像,突然有點明白——所謂“觀自在”,大概是看著觀音,也看著自己,看著自己心裡的那些亂麻,那些擰巴。
“小夥子,進來坐坐?”殿裡的僧人走了出來,是個年輕的和尚,穿著和老師傅一樣的僧袍,手裡拿著個木魚。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進去,殿裡很暖和,燭火的溫度烤得臉頰發燙。和尚給我倒了杯溫水,“剛爬上來吧?喝點水,暖暖胃。”我接過杯子,水是溫的,剛好不燙嘴,喝下去,胃裡的燒灼感好像輕了點。
“師傅,我昨天看老黃曆,說今天不宜抽籤。”我盯著殿角的抽籤架,竹籤還掛在上面,竹筒擺在下面,旁邊的解籤本翻到了中間一頁,好像有人剛看過。年輕和尚笑了:“黃曆是死的,人是活的,抽籤不是求答案,是求個心安。你心裡有事兒?”
我攥著手裡的杯子,指節有點發白:“我寫不出東西,記不住夢,總想著找刺激,可怎麼都沒用,身體也越來越差,連活著都覺得累。”和尚沒說話,指了指觀音像旁邊的真武像——真武像塑得很威嚴,披甲持劍,眼睛瞪得圓,像要鎮住所有邪祟。“你看真武,”和尚說,“世人看他是鎮邪的神,可他自己也有過迷茫,後來才悟了‘我見真武見真武’,見的不是神,是自己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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