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波獸潮持續到了第五天，荒野上的動靜依然沒有減弱的跡象。清晨的光線從雲層邊緣透出來時，城牆上的哨兵們看到遠處又有新的獸群正在填補前一晚退去後留下的空缺，速度比預想中更快。那些黑影從丘陵的背陰面湧出，沿著昨夜的進攻路線重新展開，陣型變化不大，和之前幾天沒太多區別——依然是散兵型的推進，從東南方向呈扇形展開，覆蓋了城牆外將近半里的寬度。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獸群的補充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前一天剛剛清空的地段，到第二天早上就已經重新站滿了新的魔獸，像是地面本身正在緩慢地長出什麼東西來。灰爪站在垛口後面，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的長矛杆——上面有一道新的淺痕，是昨晚在黑暗中擋住一隻影狼撲擊時留下的。他用拇指指腹沿著那道淺痕摸了一下，確認沒有影響矛杆的強度，然後重新把目光投向城外。

團團族的營地這邊，氣氛卻比城牆方向輕鬆不少。天還沒完全亮透，負責早起訓練的團團族們就已經在空地上了。它們的訓練方式和人類的訓練完全不一樣，不列隊，不喊口號，也不做重複性的揮砍動作，一群團團族縮成一團，靜默地排成半圓陣型，然後領頭的團團族發出一聲極短的哨音，整個群體同時向同一方向噴出一團腐蝕液。腐蝕液在半空中交織成一道密集的淺綠色彈幕，覆蓋了空地另一側那排用來訓練的石靶。石靶被命中後發出刺耳的嘶嘶聲，表面迅速起泡、剝落、塌陷，整塊花崗岩在幾息之內就喪失了原來的平整輪廓，只留下一片被腐蝕得坑窪不平的表面，邊緣處還冒著幾縷細小的白煙，在晨光中緩緩上升，帶著一股刺鼻的焦澀氣味。一隻負責記錄訓練成果的團團族蠕到靶子旁邊，用身體區域性觸碰了一下靶面上最深的腐蝕坑，確認穿透深度達到了標準，然後朝領頭的方向發出一聲短促的溼潤喉音，表示合格。領頭的團團族沒有多作回應，只是轉向下一組已經開始在空地邊緣重新排布的石靶，用身體側面輕輕敲了兩下地面示意繼續。整個過程安靜而高效，幾乎沒有多餘的聲響，像是一臺在無聲運轉的精密儀器。

訓練結束後，幾隻年輕團團族主動留下來清理被腐蝕液浸泡過的靶子，另一些則分成幾隊朝城牆方向移動。它們的移動方式相當靈活，身體緊貼著地面，速度比人類慢跑要快一些，而且幾乎沒有腳步聲，一團接一團地從通道的石板地面上滑過，遇到臺階也能借身體的韌性直接翻越過去，落地的聲音比一片樹葉還要輕。它們沒有像人類士兵那樣列隊行進，而是在移動過程中保持著鬆散的隊形，彼此之間相隔幾步，偶爾用溼潤喉音簡短交流。經過炊事班附近時，有兩隻年輕團團族不約而同地放慢了速度，朝灶臺的方向偏了偏頭，似乎在確認空氣中那層飄散過來的香氣是什麼，然後又被前方的同伴喊了回來，重新加快速度跟上了隊伍。博納爾主廚當時正站在灶臺前面，用一把長柄勺攪動鍋裡的肉湯，他沒有回頭，只是用餘光瞥了一眼，然後繼續攪動鍋裡翻滾的湯汁。

團團族參與城牆防守的頻率越來越高，而且它們參與戰鬥的方式和人類完全不同。人類守軍通常要站在城牆上用弓弩和法術射擊牆下的目標，視野開闊但容易暴露自身位置。而團團族直接附著在城牆外側表面，用自己的身體貼著牆面向下移動，到達合適的位置後暫停下來，縮緊身體，將柔軟的軀體壓縮成近乎扁平的形態，只有用於觀察和感知的區域性尖端微微探出，如果有什麼東西靠近它們、試圖攻擊它們，它們就會從壓縮狀態瞬間彈開噴射。它們的噴射準頭相當驚人，每發都能精準命中魔獸的頭部或關節薄弱處。而且它們對自己腐蝕液的特性極其瞭解，懂得根據目標魔獸的體型和甲殼厚度調整噴射的劑量和角度，以及是否要在命中後補噴第二發。如果目標魔獸是鐵階的巖甲蜥，它們只需要一發就能在甲殼縫隙處腐蝕出足夠深的傷口；如果是白銀階的鐵背猿，就需要連續噴射兩次，第一次軟化表面的角質層，第二次穿透下方已經被削弱的部分，最終擊穿防禦。

一隻試圖從城牆裂縫處鑽入的白銀階穿山甲，被一隻團團族從正上方精準命中甲殼縫隙後，掙扎了幾下就徹底不動了。那隻團團族的噴射角度幾乎與牆面平行，腐蝕液沿著穿山甲背甲中段那條縱向縫隙滲入，在不到三息之內滲透到了肌肉層。穿山甲背上的甲殼縫隙裡冒出細小的氣泡，甲殼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塌陷，連帶著下方的肌肉組織也被腐蝕穿透，整隻魔獸失去行動能力後從牆面脫落，在落地前就已經停止了呼吸，只留下一道焦褐色的劃痕沿著牆面滑下，劃痕邊緣還殘留著幾滴正在冒煙的腐蝕液。周圍的團團族並沒有因為這發命中的精準而做出任何慶祝的舉動，只是在確認目標確實死亡後，重新縮回牆面，繼續等待下一隻目標。就像流水線上的工人完成了一件標準件一樣。

在城牆北段，一段相對平緩的牆體上，三隻團團族正以間隔約十步的距離橫向排列，各自附著在牆面不同高度的突起處。一隻鐵階角犀經過時，最靠左的那隻團團族率先噴射，腐蝕液精準命中角犀的左側前腿關節，命中點濺開一團淡綠色的霧氣，骨質關節表面以極快的速度起泡軟化。角犀的動作出現瞬間遲滯，身體向左側傾斜，正當它試圖調整重心時，中間那隻團團族的第二發腐蝕液已經命中了它的另一條前腿，兩發命中前後相隔不到兩次呼吸，兩隻前腿同時失去支撐力，它的整個頭部重重撞在牆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牆面上被撞出一個淺坑，碎石向兩側飛濺。右側那隻團團族才補上最後一發，命中角犀暴露出來的頸側，那裡的皮膚比腿部更加柔軟，腐蝕液滲透的速度更快，角犀的掙扎在幾次呼吸之內就徹底停止了。整個過程不到十息，三隻團團族配合得像同一個身體的三個部分，中間沒有多餘的交流，沒有確認動作，每一發噴射的時機都像是提前被計算好的。

城牆中段的一處垛口後方，負責該段防禦的弓箭手隊長正拉滿弓瞄準下方一隻正在接近的白銀階影狼。他的箭矢已經瞄準了影狼的額頭正中央，就在他即將松弦的一瞬間，影狼踩中了一處團團族事先佈置的腐蝕液殘留區域——那是之前戰鬥時濺落在牆根前的幾滴腐蝕液，經過一段時間後擴散成了一片溼潤的淺色痕跡，被塵土覆蓋後幾乎看不出與周圍地面的區別。影狼的腳掌踩上去時，腐蝕液瞬間滲透進腳掌的肉墊，影狼的動作出現明顯遲滯，身體向一側歪了一下，弓箭手隊長利用這一瞬間松弦，箭矢精準貫入了影狼的耳後縫隙，貫穿了顱腦。影狼的身體一僵，然後側倒在地上，弓手的助手在後面低聲說了一聲“漂亮”。弓箭手隊長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伸向箭囊，摸到了箭尾的羽毛確認了下一支箭的位置。

幾隻負責指揮的團團族正在城牆根部接近地面的位置來回移動，不時停頓片刻，用溼潤喉音向同伴傳遞簡短指令，協調不同位置的團團族補位。它們的語速很快，中間夾雜著頻率不同的哨音，但在戰場嘈雜的聲音中依然清晰可辨。其中一隻負責西段防線的團團族在注意到某處牆面有一段區域被連續衝擊了多次而出現輕微裂紋後，立刻發出兩聲短促的溼潤喉音，示意附近的兩隻團團族向該處靠攏，用身體貼住牆面進行臨時封堵，阻止裂縫持續擴大。兩隻團團族迅速到位，用身體區域性擠壓出一種半透明的黏液，均勻塗抹在裂紋表面，然後縮緊身體將自己貼在裂縫上方，用自己的重量和體表分泌物的粘合力固定住邊緣已經開始鬆動的石磚，直到石匠趕來接手。有一次一名人類的盾戰士和一隻團團族被同時分配到同一段城牆的防守中，盾戰士起初還有所顧慮，擔心自己會被團團族腐蝕液的殘留噴濺傷到。但那隻團團族在行動前主動用身體側面碰了一下他的盾緣，像是在示意他跟緊自己的節奏。幾輪防禦下來，盾戰士發現每次這隻團團族噴射的方向都會避開他的站位，如果有哪次噴射的覆蓋範圍可能波及到他的位置，它就會提前發出兩聲短促的溼潤喉音作為提醒。盾戰士在換防時隔著一段距離朝那隻團團族的方向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朝城牆內側走去。團團族沒有回應，它已經轉向了下一個目標，重新縮進了城牆表面的裂縫中，只留下一個溼潤的、微微反光的輪廓。

在城牆東段，一隻輝金初階的鐵背猿連續攀爬了好幾次，每次都被團團族的腐蝕液逼退。鐵背猿的背部角質層很厚，普通攻擊很難對其造成有效傷害，但它攀爬時前肢需要抓住牆磚邊緣，掌心內側的角質層相對薄弱，被團團族找到規律後針對性地噴射了幾發，鐵背猿的手掌內側被腐蝕液灼傷，抓握力明顯下降，最終在一次攀爬中抓空，從牆面上跌落。跌落後的鐵背猿在城牆根部短暫停留了一會兒，像是在評估繼續進攻的成本，然後轉身朝荒野方向跑去，沒有回頭。它離開時身後留下了幾道深淺不一的爪印，爪印邊緣的泥土被翻起，露出下面顏色更深的溼潤土層，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光澤，看上去像一條從城牆根部延伸出去的深色路徑，沿著地面向荒野深處延伸。負責東段防線的團團族沒有追擊，只是確認鐵背猿確實沒有折返的意圖後，重新縮回牆面，身體融入城牆外側的暗影中，繼續等待著。

團團族在戰鬥中展現出的另一種特質是它們對牆體傷害的修復輔助。當一段牆面被高階魔獸連續撞擊出現細小裂縫時，人類石匠需要準備石料和灰漿才能修補，而團團族可以直接用自己的身體塗抹一種溼潤的黏性分泌物到裂縫表面。這種分泌物滲透進石材的細微縫隙後會在幾刻鐘內固化，雖然不能完全替代石材本身的強度，但能夠臨時封閉裂縫、阻止其繼續擴張，為後續的正式修復爭取時間。它們通常會在石匠到達之前先用自己的分泌物把裂縫表面封住，等待後續的修復，然後在石匠到場後退開，安靜地待在旁邊，等著石匠完成正式的修補工作。有一次工頭在現場看到牆角處的裂縫已經被團團族的分泌物臨時封好了，裂縫上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溼潤的膜狀物，用手指按了一下，已經有一定的硬度，雖然不如石材結實，但作為臨時處理來說是夠用的。工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蹲下來把指尖上沾的分泌物在旁邊的石磚上蹭掉，然後招呼石匠開始正式的修復工作。那隻負責臨時封堵的團團族在工頭蹲下來檢查時往旁邊挪了半步，給工頭讓出了更寬敞的操作空間，然後繼續安靜地待在旁邊，像一塊不會說話的石頭。

除了城牆上的戰鬥之外，團團族還在醫療區和物資區承擔了支援工作。它們體型小、行動靈活，能夠在人類搬運工難以進入的狹小縫隙中快速穿行。當某段城牆需要緊急運送小型石料或工具時，一隻團團族可以貼著地面快速滑入通道，把工具從堆放區拖到城牆腳下，比人類快得多，而且不需要額外的照明，也不需要其他人幫忙搬開擋路的雜物。有幾個受傷的戰士被抬下城牆後沒法立刻得到救治，因為醫療區的帳篷之間堆放著大量物資，通道被堵住了。是幾隻團團族合力將幾箱藥劑從帳篷邊緣挪開，把通道清理出來，然後退到旁邊安靜地待著，等傷員過去之後才離開。其中一隻團團族在挪動藥劑箱時被箱角颳了一下，身體側面上留下了一道淺色的擦痕，但它沒有任何停頓，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繼續挪完那箱藥劑，然後退到旁邊，等到傷員全部過去後，才緩緩滑向牆角。

在城牆南段，灰爪目睹了另一隻團團族的行動，當時他正在塔樓和通道之間來回傳遞訊息。他看到一隻體型中等偏小的團團族，大概只有人類兩個拳頭併攏那麼大，正沿著城牆外側壁面快速移動。它的路線並不是筆直的，而是呈之字形，在遇到牆面突起物時靈活地改變方向，在牆縫或舊痕凹陷處短暫停頓，調整噴射角度。它的目標是一隻白銀階厚甲蜥，體型比普通的鐵階巖甲蜥大了一倍，背甲表面覆蓋著層層疊疊的角質鱗片，厚度達到了將近兩寸，普通弓箭很難對它造成實質性傷害。那隻團團族沒有選擇正面攻擊，而是沿著厚甲蜥的側面繞到其頭部上方，瞄準了厚甲蜥眼睛後方的頭骨接縫處——那是厚甲蜥全身防禦力最薄弱的區域之一，雖然面積很小，但一旦命中就能直接癱瘓目標。團團族在鎖定目標後沒有立刻噴射，而是等了兩三息，等到厚甲蜥因為下方另一隻魔獸的撞擊而頭部微微仰起的瞬間，腐蝕液以一道極細的線狀軌跡射入厚甲蜥的眼後縫隙。厚甲蜥的身體猛地一僵，頭部劇烈甩動了幾下，然後從牆面上脫落，砸在城牆根下堆積的屍體堆上。那隻團團族完成擊殺後沒有停留，立即沿著牆面繼續向下移動，尋找下一個目標，動作連貫得像沒有中斷過一樣。

灰爪站在垛口後看著那隻團團族消失在牆面的陰影中，然後移開視線，重新檢查城牆外側的動靜。他注意到遠處的獸群陣型已經比早晨稀疏了一些，但還沒有退去的跡象。在城牆外側下方，灰爪沒有再多看那隻團團族消失的方向，沿著通道繼續前行。他側身繞過一隊正在往城牆上搬運箭矢的補給隊員，腳步沒有放慢。補給隊員的肩膀上扛著幾捆用麻繩紮緊的箭桿，箭桿在行進時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們和灰爪錯身而過時，其中一人低聲說了一句“南段牆面修好了”，灰爪點了一下頭，沒有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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