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

在這空曠得令人心悸的無垠鋼鐵之巔，在這黎明與黑暗激烈撕扯、光線變幻不定的混沌邊緣，這單調重複的電子音，固執地、不厭其煩地響起。它像一個被層層包裹在冰冷金屬與樹脂外殼下的、微渺卻異常堅韌的心臟，正在以一種近乎殉道般的規律，搏動不息。

考綠君佇立不動，彷彿已與腳下冰冷熾熱的鋼鐵融為一體，成為這巨大工業軀體上一枚沉默的鉚釘。眼前鋪展開的，是足以震撼靈魂的工業奇觀——晨曦勾勒出龐大廠房的輪廓，縱橫交錯的管道閃爍著冷凝的微光，遠處煙囪吐出的稀薄白氣被晨風扯碎……但這浩大的景象，此刻並未完全佔據他的心神。一些更熾熱、更滾燙、更刻骨銘心的畫面，正從記憶深處翻湧而上，強行擠入這冰冷的現實：

是攀枝花那層層疊疊、被暮色染成深紫的崇山峻嶺深處，三線建設工地那簡陋窩棚的縫隙裡漏進來的、帶著寒氣的星芒；是武鋼1米7軋機車間裡，那如山崩海嘯般永不止歇、震得人五臟六腑都在共鳴的金屬轟鳴，汗水滴落在滾燙的鋼板上升騰起白煙；是剛剛過去的、彷彿被壓縮在熔爐裡的七天七夜——

皋田仕佈滿蛛網般血絲的眼睛裡，那幾乎要燒穿一切的焦灼；章隆匠透過厚厚鏡片射出來的、彷彿能洞穿鋼鐵的精光；秦剛揮動厚實手臂、脖頸青筋暴起咆哮時，每一塊緊繃如鐵塊的肌肉都在訴說壓力；老郝那雙佈滿老繭、指節粗大的手，死死攥緊那瓶廉價橘子水時，渾濁眼底驟然迸發出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之光；還有仰琪鈞……還有那面巨大黑板上，用粉筆重重劃下的、觸目驚心的巨大裂縫！所有人的臉上，都像是被同一把無形的烈火點燃了，那是一種混雜著絕望、不甘、背水一戰的瘋狂光芒！

那七天！是燃燒的七天！是靈魂都在沸騰的七天！

而在那跳躍升騰、幾乎要吞噬一切的烈焰底層，考綠君的心神卻異常清明地“看見”了那被火焰包裹的核心輪廓——那並非純粹的毀滅之力。那火中包裹著的，是不斷被現實撕裂、被時間沖刷的巨大縫隙，是橫亙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溝壑！但同樣，在那火焰裡，他也清晰地感知到了無數雙無形的手臂，青筋畢露，指甲迸裂，正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姿態，拼命地想要握住一根巨大的、或許能縫合一切的鋼針！

他深深地、無聲地吸入一口凜冽得割喉的空氣。然後，極其緩慢地，彷彿每一寸筋骨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抬起了那隻因寒冷和極度疲憊而僵直麻木、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手臂沉重得像灌滿了鉛。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摸索著探進冰涼僵硬的口袋深處。

觸感傳來——光滑、冰冷、堅硬，是PC-1500鋁合金機身那獨特的質感。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機身內部傳來的、微弱卻無比規律的電子脈動，一下，又一下，與他胸腔裡沉重的心跳隱隱呼應。他用力地，將它拔了出來。

冰冷的金屬外殼，瞬間緊貼在因長夜站立和高空嚴寒而失去溫度、幾乎麻木的手心，激起一陣細微的刺痛。拇指摸索著，找到那個小小的、微微凸起的開機鍵，堅定地按了下去。

“滴——”

一聲更長的啟動音。幽綠色的單色螢幕，如同沉睡的螢火蟲被喚醒，在破曉的微明中，緩緩地、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亮了起來。那綠光映在他因缺乏睡眠而凹陷的眼窩和繃緊的下頜線上，平添了幾分冷冽與決絕。

他沒有再看腳下那片正被初生曙光溫柔撫摸的巨大廠區，也沒有再看那片由轟鳴轉為沉寂、又在寂靜中醞釀著新一天喧囂的鋼鐵叢林。他低垂著眼瞼，目光專注地落在那塊小小的、散發著微弱綠光的螢幕上。枯瘦的手指，指節因為寒冷和過度用力顯得有些發白，落在了那排小小的、字母符號已被磨得光滑發亮的塑膠按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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