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青苹的眼睛在厚厚的眼鏡片後瞬間亮得驚人，一把拽住考綠君洗得發白的藍色滌卡工作服袖子就往裡拖：“快走快走！羊肉湯！大師傅，勞駕，再加倆芝麻燒餅！剛在會議室拍桌子，拍得我肚子裡那點飯全成渣了，餓得前胸貼後背！”他誇張地揉著自己平坦的肚子，動作幅度大到差點撞翻旁邊空著的凳子。

汪熙麓跟在後面，無奈又好笑地搖了搖頭。他看著前面年輕人單薄卻透著一股韌勁的背影，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棉襖內袋裡那個小小的棕色玻璃藥瓶——那是醫生開的硝酸甘油。視線重新落在考綠君身上：那人身形不高大，甚至有些單薄，披著件半舊的軍綠色棉大衣，肩膀卻很寬，像一棵在風雪中弓著腰卻始終挺立、不肯折斷的白楊樹。這麼多年風浪顛簸下來，那脊樑骨依舊硬得很。

三人在靠窗一張油膩的方桌旁坐下。考綠君脫下棉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同樣洗得發白、領口袖口卻乾乾淨淨的藍色工作服。

章青苹已經迫不及待抱著大海碗，呼呼地吹著氣，喝了一大口滾燙的羊湯，燙得齜牙咧嘴，也顧不上燙，抓起剛出爐、烤得焦黃噴香的芝麻燒餅，“咔嚓”就是一大口，芝麻簌簌地往下掉。

“考工！好訊息！”章青苹塞了一嘴燒餅，腮幫子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卻又興奮地壓低了聲音，眼睛賊亮地瞟了瞟周圍，“剛汪顧問跟我說了，那筆十二萬三千塊的轉賬，銀行那邊有信兒了！”

考綠君正慢條斯理地掰著自己手裡的燒餅，一小塊一小塊地浸泡到羊湯裡。聞言，他動作絲毫未停，只“嗯”了一聲，表示聽著。

“周秀芬，”章青苹努力嚥下嘴裡的食物，聲音清晰了些，帶著點揭秘的激動，“咼靜吾那個財務科的心腹，她的賬戶！上個月，還往咼靜吾的私人賬戶轉過五萬塊！就在那十二萬三之前不久！”

燒餅塊在乳白的湯汁裡慢慢吸飽了湯汁，考綠君才用筷子夾起一塊，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

“汪老的侄子在市分行信貸科，”他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查這點事，難不倒他。”

他的目光落在湯碗上方嫋嫋升騰的熱氣上，那乳白的霧氣盤旋上升，模糊了窗玻璃上凝結的冰花。

章青苹嚼著燒餅的動作慢了下來，帶著點探究的好奇，看著考綠君平靜得甚至有些出神的臉：“考工，你……你昨晚貓在辦公室熬了個通宵，是不是就是在算那些倉庫的出入庫資料？跟咼靜吾那堆爛賬對著幹？” 他總覺得考綠君平靜的表面下，藏著更深的東西。

考綠君端起碗，又喝了口湯，才放下。“不是算那個。”他搖搖頭，抬眼看向章青苹，鏡片後的目光沉靜如水，深處卻跳躍著一點奇異的亮光：

“我在看說明書。”他似乎覺得這答案太過簡單，嘴角罕見地向上牽動了一下，補充道，“PC-1500袖珍計算機的說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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