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管理組的負責人乜宏志，那位冶金部物資公司主任，反應最為直接。他像是被桌底下什麼東西燙了一下，猛地一縮肩膀，屁股底下的木椅子腿發出一聲尖銳的呻吟，硬生生在水泥地上向後蹭移了足有三寸的距離。這刺耳的聲音在陡然沉寂下來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突兀，引得旁邊幾位詫異地側目。

冷場。

令人頭皮發麻的冷場。只有窗外北風颳過簷角的嗚咽，和暖氣片裡水流迴圈的輕微咕嚕聲，填補著這令人窒息的空白。人人都在迴避那道無形的目光，彷彿誰先抬頭，那個“計劃管理”的千斤重擔就會立刻砸在誰的頭上。

因為，大家知道，計劃管理的複雜性、不確定性、動態性、多變性、隨機性……別說諮詢，就是平時日常工作中也難把握！所有的管理，其原始資料都是肯定型的，唯獨計劃管理的資料是非肯定型的，

這種非肯定性使得計劃管理如同在迷霧中航行，每一個決策都伴隨著未知的風浪，稍有不慎便可能偏離航道，導致資源浪費、進度延誤甚至整個專案的崩潰。在實際操作中，資料的變化往往突如其來——比如市場需求的驟變、供應鏈的中斷、或外部政策的調整——這些因素疊加起來，讓管理者們如履薄冰。誰要是貿然接下這個擔子，不僅要面對頻繁的調整和重估，還得承擔由此引發的連鎖反應，從成本超支到團隊士氣低落，無一不是沉重的包袱。會議室裡的空氣愈發凝重，彷彿能聽到每個人心跳的加速，他們的目光依舊低垂，唯恐一個對視就會暴露內心的畏縮與無力。

角落裡，章青苹默默坐在一張不太穩當的方凳上，後背緊貼著冰冷的牆壁。他儘量縮小著自己的存在感，手裡那本簇新的軟皮筆記簿，已經被他無意識地攥出了幾道深痕，指關節用力過度而泛出青白。他感覺到無數道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他這個區域，又飛快地移開，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不是屬於他的位置。年輕、沒經驗、“包袱”、“負擔”……這些無形的標籤像冰冷的雪水，兜頭澆下。他心裡那點剛燃起的火苗，隨著會議室裡凝滯的空氣，一點點黯淡下去，只剩下冰冷的灰燼。他甚至不敢去看組長章樂侗的臉，生怕從那上面看到一絲為難或催促。他垂著眼，盯著自己腳上那雙沾滿了雪泥、邊緣已經磨損的棉鞋，視線有點模糊。

一片令人難堪的沉默中，馬蜀暢的聲音帶著赤峰本地特有的硬朗腔調，突兀地響起，像一塊稜角分明的石頭砸進了這潭死水。

這位四十多歲、梳著規整三七分頭、穿著深藍色滌卡中山裝的公司副總經理，身體略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嘴角掛著一絲說不出是戲謔還是自嘲的弧度：

“咳，計劃管理？”他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哼響，打破了僵局，“章理事長，各位專家，不是我馬蜀暢潑冷水。咱們工地上的事兒，誰不清楚？今天圖紙到了，明天構件沒來；工人班組說好明天上工，結果老家有事兒，呼啦啦走了一半；剛排好的進度，咔，一場大雪封了路，全白瞎！”他攤開雙手，掌心向上，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配合著揚起的眉毛，“瞬息萬變啊！計劃？計劃趕不上變化！那不是紙上談兵是什麼？畫個漂亮的圖表貼在牆上，給誰看？給老天爺看？”

他的目光掃過幾位低頭沉默的專家，又落回章樂侗身上，語氣帶著一種近乎直白的挑釁：“說白了，那玩意兒就是個鬼畫符！沒人能玩得轉。”

馬蜀暢的話像一根淬了冰的針，精準地刺破了會議室表層那虛弱的平靜。勞資組的江婷，那位內蒙古建設廳的女幹部，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幾不可聞。

材料組的章雨臻，下意識地摸了摸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空氣裡的緊張感更強了，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意味。顧問們躲避的姿態更加明顯。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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