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晁證潔的手指像焊槍一樣點在照片上,“人家這叫全斷面岩石掘進機(TB,直徑八米四的刀盤一轉,岩石就跟豆腐似的往下掉!再看看咱!”他又甩出一張國內施工隊的現場照:昏黃燈光下,密密麻麻的工人肩扛手抬,風鑽轟鳴,煙塵瀰漫,粗陋的木支撐歪歪扭扭,整個場面混亂而沉重。“人海戰術?萬人會戰?口號震天響,汗水流成河!結果呢?一個月五米,那是拿命在磨!拿血在泡!”
屋裡死寂。只有窗外呼嘯的風聲和每個人粗重的呼吸。趙剛張著嘴,那句“人定勝天”的豪言卡在喉嚨裡,噎得他臉發紫。孫建國口袋裡那支冰涼的“八一”鋼筆,寒氣順著指尖滲進血脈。他想起老班長把筆交給他時的話:“建國,軍工的榮光,是實打實幹出來的。”可眼前這冰冷的對比,像一記悶棍敲在他引以為傲的軍工魂上。
“這……這東西死貴吧?”趙剛喉嚨發乾,聲音嘶啞地擠出疑問,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咱哪用得起這金疙瘩?”
一直沉默的考綠君突然上前一步,手指精準地落在照片上TB盤後方一個不起眼的控制面板上:“關鍵不是機器貴,晁總工,是這臺機器後面站著的制度和腦子!”他猛地翻開自己那本快被翻爛的筆記本,紙頁嘩嘩作響,停在一頁畫滿歪扭流程圖和標註的地方,“全斷面掘進機再神,沒這套‘網路計劃技術(CP’精確到小時的任務排布和‘全面質量管理(TQC)’的流程卡控,它就是個趴窩的鐵王八!咱呢?‘三邊工程’(邊勘察、邊設計、邊施工)搞慣了,計劃趕不上變化,變化趕不上領導一句話!窩工、返工、材料來回倒騰,光這些看不見的損耗,能買多少臺機器?!”
他手指用力戳著筆記本上歪扭的三個大字——“窩工費!”又迅速翻到另一頁密密麻麻的算式:“單說魯布格引水洞,日本人的施工組織設計,細化到每立方米混凝土澆搗需要多少秒振動棒插入時間!咱呢?‘大概其’、‘差不多’!光混凝土超耗一項,一年能浪費掉一座小水泥廠!”
“說得好!”周秀才眼鏡片後的精光一閃,猛地站起來,像是終於找到了理論的支點,“這就是活生生的‘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人家生產力(先進裝置+科學管理)上去了,生產關係(組織方式、分配製度)能不跟著變?‘鐵飯碗’、‘大鍋飯’,那是落後生產力條件下維持穩定的權宜之計!現在先進生產力來了,這碗,這飯,還端得穩嗎?日本大成為什麼能以比中外聯營體低整整三千六百萬的價格中標?八千四百萬對一億二千萬美元!這省下的不是紙票子,是效率!是科學!是人家把‘窩工費’、‘返工費’、‘扯皮費’從根子上給剔除了!”
“三千六百萬?!”孫建國倒抽一口涼氣,這筆天文數字般的差距,像一個巨大的嘲諷,狠狠抽在他信奉多年的軍工體系優越感上。口袋裡那支“八一”鋼筆變得滾燙,幾乎要烙穿他的軍裝襯衣。
“沒錯!”晁證潔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他從抽屜深處捧出一個牛皮紙資料夾,小心翼翼地開啟,彷彿裡面裝著的是滾燙的岩漿。裡面是一沓裝訂整齊、列印清晰的日文和英文檔案,封面上赫然是醒目的世行徽標。“這是世行貸款協議,還有大成公司的部分標書。”他翻到其中一頁,指著密密麻麻表格中的一行,“看,‘單機核算,責任承包到人,績效薪酬直接掛鉤’!人家一個開裝載機的司機,工資獎金跟他操作的臺班數、油耗、維修費用甚至安全事故率直接繫結!機器就是他的飯碗!他能不精心伺候?能往死裡造?”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屋內每一張震驚、茫然、痛苦或思索的臉:“咱們呢?‘機器是公家的,壞了有人修’?油漏光了沒人管,零件丟了沒人問!為什麼?大鍋飯!幹多幹少一個樣!幹好幹壞差不多!積極性?早被這口大鍋熬成漿糊了!魯布格那三十二個鬼子,靠的不是鞭子,是這套能讓人心跳加速、眼睛發紅的分配機制!是能把你工人的手、腦瓜子、想把活兒幹好的心思,真正點燃的機制!”
“砰!” 趙剛的鐵拳又一次砸在桌面上,但這次沒有了憤怒的咆哮。他巨大的身軀微微顫抖,像一座被內部力量衝擊的山巒,那張向來噴著火的臉憋得通紅,粗重的喘息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三千六百萬的價差,兩百七十三米的進尺,三十二個人……這些冰冷又滾燙的數字,像淬了毒的鋼針,一根根扎進他堅信了二十年的“人多力量大”的鐵壁上,裂縫無聲蔓延。
“晁總工……”孫建國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他掏出了那支冰涼的“八一”鋼筆,金屬筆帽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老班長交付使命時滾燙的囑託言猶在耳,此刻卻彷彿被這殘酷的效率對比凍住了。“咱們……咱們自己的工人,就真比不上那三十二個……日本人?”每一個字都吐得異常艱難,帶著軍工體系最後的自尊在垂死掙扎。
“荒謬!一聲炸雷般的怒吼陡然響起。不是趙剛,而是角落裡的考綠君!他瘦小的身軀因激動而繃緊,洗得發白的藏藍工作服肩線隨著他的動作繃直,彷彿要撐破那層洗薄的布料。他一步跨到屋子中央,手指幾乎要戳到孫建國緊握著鋼筆的手背,眼神銳利如鷹隼:
“孫工!你口袋裡揣著‘八一’的榮光,眼裡就只看到小鬼子?你看不見十四局自己的工人,在日本人的工區邊上幹活時,眼睛裡的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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