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秋，寶鋼BY建設公司企管辦接到，中國施工企業管理協會，第二期施工企業管理諮詢培訓班培訓通知。地點，四川省綿陽市。

會議室裡凝滯的空氣混雜著劣質菸草的辛辣氣味，被幾縷從百葉窗縫隙裡強行擠進來的午後陽光刺穿，顯出些許漂浮的、慵懶的塵埃。牆上的老式掛鐘指標執拗而沉重地挪向下午四點，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響，彷彿在為這沉悶的調子打著節拍。

1987年9月的初秋，暑氣未褪盡，寶鋼BY總公司企業管理辦公室這間碩大的會議室，卻像被提前浸在了深秋的冷水裡。

會議桌主位上，仰琪鈞，這位年屆五十、鬢角已染霜白的企管辦主任，微微側著頭，食指關節無意識地輕叩著面前那份攤開的紅標頭檔案。他的目光沉靜，像結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湧動的是失望還是早已料到的漠然。檔案抬頭是鮮紅的中國施工企業管理協會印章，內容簡明扼要：一份關於在四川綿陽舉辦施工企業管理諮詢培訓班的重要通知。培訓內容赫然在列——企業升級與承包制路徑、TQC實戰應用、網路計劃技術與成本控制、軍工“軍轉民”管理轉型和國家大型施工企業轉型、施工企業管理諮詢理論與方法。這份通知的分量，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是上頭吹來的風，帶著變革的氣息。

“都說說吧，”仰琪鈞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打破了凝滯，“綿陽這個培訓班，協會規格很高，國家計委，彭敏理事長、張嶽東秘書長親自掛帥。內容嘛……”他抬起眼皮，目光緩慢掃過圍坐的一圈面孔，“正是我們這個階段急需惡補的功課。誰去合適？”

短暫的、令人呼吸不暢的沉默降臨了。

角落裡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帶著鼻腔共鳴的輕哼。那是鄒科長，企管辦全面質量管理科的科長。他把自己微胖的身體更深地陷進那把磨得油亮的藤椅裡，圓臉上擠出一點愁苦的表情，對著天花板吐出一口長長的菸圈。“仰主任，”他拖長了腔調，帶著西冶畢業生特有的某種固執，“這網路計劃技術（CPPERT）……嘖，我那年去寶鋼學，考得那個慘喲，硬是沒過關。這心裡頭，一直有道坎兒，看到這個就犯怵。讓小夥子們去吧，他們腦子活絡，學得快！”他說著，目光像泥鰍一樣滑溜地投向斜對角坐著的厲麟和王如嵩。

厲麟，TQC科的骨幹，曾在復旦進修過計算機，聞言立刻挺直了腰板，鏡片後的眼睛裡閃爍著演算法世界特有的冷靜光芒：“鄒科，話可不能這麼說。咱們搞TQC，資料建模、演算法最佳化是根基。這次培訓班內容太偏宏觀管理了，和我的主攻方向有偏差。況且，”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清高，“我這邊正在啃一個大型資料庫最佳化模型的關鍵節點，實在分身乏術。”

他身旁的王如嵩，北京鋼鐵學院的高材生，留美歸來的計算機專家，立刻默契地點頭附和，手指下意識地在桌面上模擬著敲擊鍵盤的動作。

“就是，”一個清亮、略帶點冷感的女聲接過了話頭，是漆嶽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在她精緻的短髮上跳躍，復旦數學系、留美計算機的背景讓她天然帶著一種疏離感。

她指尖夾著的女士香菸升起一縷細細的青煙，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數學公理：“仰主任，我是搞數學和計算機架構的。管理諮詢？那是文科生的領域。我去了，純粹是浪費國家經費，也是對講師的不尊重。”

她微微偏過頭，一縷髮絲垂落額前，“專業不對口，強扭的瓜不甜。”

角落裡，綜合科副科長李淑蘭，這位財經大學畢業、精於分析數字卻拙於言辭的女幹部，嘴唇囁嚅了幾下，最終只是把頭埋得更低，手指緊張地絞著圓珠筆，彷彿那冰冷的塑膠能給她帶來一絲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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