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算個球！”劉耀宗撇嘴，“老子幹了二十年高空，大風天縮到一米二，再加個副繩牽引，就沒出過事！你們算得再精，能算得過現場的邪風？”

“經驗寶貴，但資料不能丟。”莫仕協沉聲插進來，他粗糙的手指在筆記本上畫了個簡易受力分析圖，“劉工長，你看，主固定點在這裡，如果間距過大，風載作用下，繩子的張力會在這裡形成側向分力，對結構點產生額外剪下應力……”他用最直白的術語和草圖解釋著理論依據。

旁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焊工忍不住插嘴：“莫工說得在理！前年七號爐檢修那次，小王那小子就是固定點遠了點，一陣邪風過來，人甩出去差點撞到鋼樑！要不是劉工長眼疾手快……”

“所以，”許吉立刻抓住這個例項，“我們是否可以這樣調整：在規程中明確，當即時風速監測達到或預計超過設定閾值時——比如七級風？——強制執行縮短固定點間距的附加措施？並將這個附加措施的檢查點納入日常安全巡查專案？”他邊說邊在筆記本上快速寫著修改建議。

劉耀宗皺著眉，看著許吉畫出的符號和莫工畫的草圖，又瞥了一眼旁邊幾個安全員和小李技術員熱切的眼神，喉嚨裡咕噥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話，但沒再反對。

黃玉民坐在工具箱上，靜靜聽著這場交鋒，目光銳利地在發言者之間移動。當許吉提出折中方案時，他微微頷首。“記錄在案，”他簡潔地指示旁邊的評審組記錄員，“作為評審考察期內發現的重點問題及初步解決方案，後續追蹤落實效果。”

這場突如其來的現場風暴，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暫時平息。劉耀宗雖然依舊板著臉，但那種要將一切都掀翻的戾氣消散了大半，開始悶頭配合著技術員和安全員，依據剛才討論的要點，重新調整高空作業點的安全繩固定方式。工人們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一絲理解，少了一點畏懼。黃玉民並未多做停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陪同的分公司領導平靜地說：“繼續吧，去檔案室看看。”

檔案室設在總部大樓最僻靜的角落裡，窗戶都用厚重的窗簾遮著，幾乎不透光，空氣裡瀰漫著紙張、油墨和陳年灰塵混合的特殊氣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陰冷。一排排鐵灰色的檔案櫃如同沉默計程車兵，矗立在昏黃的燈光下。都皖驊，這位四十多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白手套的檔案專家，早已進入狀態。他像一臺精準的掃描器，動作既輕又快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陪同的檔案科長和幾個管理員屏息凝神，額頭冒汗，如同等待法官宣判的犯人。

都皖驊抽出一卷厚重的檔案盒，標籤上寫著“籌-基-001：寶鋼一期鍊鋼廠基礎施工日誌（1980）”。他小心翼翼地翻開泛黃的封皮，目光如探針般掃過每一頁。目錄索引清晰完整，記錄也顯得一絲不苟。他微微點頭，檔案科長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了一毫米。都皖驊的手又伸向旁邊一個標註著“質-安-1984”的卷宗盒，抽出一份《安全文明施工大檢查階段性總結報告》。他翻開，眉頭卻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報告內容和目錄頁碼對應無誤，紙張也按照要求做了防腐處理，但都皖驊的手指卻沒有停止翻動，一直翻到了附件索引部分。

“附件三，”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檔案室裡顯得格外清晰，“‘1984年三季度特種裝置安全檢驗報告備案表’，”他抬頭，平靜地看向檔案科長，“這份備案表在哪裡？”

檔案科長愣了一下，臉上迅速堆起笑容，語速極快：“噢噢，都老師，附件三啊，在後面的附件袋裡，後面後面……”他快步走到一排櫃子前，手忙腳亂地翻找起來。索引卡被抽出又塞進，發出急促的摩擦聲。都皖驊耐心地等待著，目光掃過他略顯慌亂的背影。

幾分鐘過去了，檔案科長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動作越來越急。他緊張的氣氛中，他終於找到了那份關鍵的檔案，迅速翻閱確認後，長舒了一口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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