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墨坊那條窄巷裡的濁氣,混合著那絲若有若無桃色甜香,沉沉壓在心頭。夕陽吝嗇的光線被兩側高聳的、溼漉漉的牆壁擠壓殆盡,只餘一線昏黃殘喘在頭頂。陸硯舟和江白鷺立在光與暗模糊的邊界線上,身後是暗墨坊的鬼蜮低語,眼前是流觴水閣那精心雕琢、此刻卻顯得格外森然的亭臺樓閣輪廓。
“丹青冢…豔屍墨…”江白鷺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淬了冰的刀鋒,在狹小的空間裡刮過,“甲字禁域…司徒瑾竟敢沾手這種東西!”她拇指無意識地碾過雁翎刀裹布下的烏木刀柄。
陸硯舟深深吸了口氣,巷子裡汙濁的空氣湧入肺腑,懷中青石硯傳來一絲溫潤的涼意,勉強壓住心頭翻湧的寒意與殺機。“源頭兇險,但眼下要命的是水閣裡的那隻‘畫皮鬼’!”他目光如電,穿透漸濃的暮色,釘向水閣後院那片被高牆環繞、顯得格外沉靜的角落——庫房所在。“司徒瑾親自落鎖,守到天明…那庫房就是鐵證!百曉生的話,就是撬開這鐵殼子的楔子!”
“明路已絕,”江白鷺眼神銳利如鷹隼,掃過水閣外圍隱約可見的護衛身影,語速快而清晰,“只能暗探。亥時三刻,後牆西北角,牆根那棵老槐樹陰影最濃處匯合。我踩過點,那裡的守衛交班有半炷香的間隙。庫房本身的機關…不過是防尋常小賊的玩意。”她語氣裡帶著頂尖武者對凡俗機關的絕對蔑視。
“好!”陸硯舟不再多言,重重點頭,斗笠陰影下的眼神沉靜而堅定。兩人不再看對方,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迅速消融在暗墨坊更深、更雜亂的陰影裡,各自準備。
夜色如墨,沉沉潑下。流觴水閣白日里的絲竹管絃、觥籌交錯早已散盡,只餘下亭臺樓閣沉默的剪影,浸在冰冷的月光裡,透著一股子虛假的寧靜。巡夜護衛的燈籠,如同幾點飄忽的鬼火,在迴廊庭院間緩緩移動,帶起的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亥時三刻。
後牆西北角,一株虯枝盤曲的老槐樹,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潑灑在牆根。陰影裡,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江白鷺,如同蟄伏的獵豹,無聲無息地貼在冰冷的牆磚上。她換上了一身更加貼合的夜行衣靠,雁翎刀緊縛背後,只餘烏木刀柄在頸後露出一截冷硬的弧度。
另一道更瘦削、更沉靜的身影,如同被夜風吹落的樹葉,悄無聲息地落在她身側。陸硯舟同樣一身深灰近黑的夜行衣,斗笠已除,面容在陰影裡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無需言語。江白鷺只是側頭,下頜朝牆頭極輕微地一點。陸硯舟會意,足尖在牆根溼滑的青苔上一點,身形已如狸貓般輕盈拔起,雙手在粗糙的牆磚縫隙間借力一攀,整個人便無聲無息地翻上了丈許高的牆頭,伏低身形。幾乎在他落下的同時,江白鷺的身影已如影隨形,貼著他翻過牆頭,落地時連一絲塵土都未驚起。
牆內,是水閣的後院。與前院的精緻風雅截然不同,這裡堆放著雜物,顯得有些凌亂。目標明確——後院深處,那間門窗緊閉、門口還掛著一把沉重黃銅大鎖的獨立庫房。
兩人藉著假山、花木的掩護,身形快如鬼魅,在巡邏燈籠光柱的間隙中穿梭。江白鷺在前引路,她的動作精準得如同尺量,每一次停頓、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將頂尖斥候的本能展現得淋漓盡致。陸硯舟緊隨其後,每一步都踏在她留下的安全路徑上,將自身氣息收斂到近乎虛無。
庫房近在眼前。那把黃銅大鎖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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