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容取下東珠耳環的手微微一頓,清亮的眸子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狐疑:“哦?她今夜未曾宿在勤政殿麼?”
“回娘娘,並未。”芳珂動作愈發輕柔,聲音壓得更低,“皇貴妃娘娘約莫亥時一刻便遞了話過來,想來是一得了空便急急傳訊了。”
隨著最後一支金釵被取下,陵容那頭烏黑如瀑的長髮,便似上好的墨色綢緞傾瀉而下,在昏黃的燈光下流淌著幽微的光澤,宛如暗夜裡一道靜謐而華美的流光,襯得她本就清減的臉龐更添幾分楚楚。
“唉……年姐姐……”陵容輕嘆一聲,那嘆息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瞭然,又似有千言萬語梗在心頭,最終只化作一句,“罷了。你們且都退下吧。”
言罷,她拖著滿身的疲憊,緩緩轉身走向那張寬大的床榻,背影在燭影裡顯得格外單薄,彷彿一陣風便能吹散。
芳珂伺候娘娘多年,即便自己是半路投誠的奴才,此刻望著主子那倦怠而孤寂的背影,心頭亦忍不住泛起陣陣酸楚與疼惜。這份疼惜,不僅為了眼前這位外柔內剛的主子,更是為了她與那位九五之尊之間,那段剪不斷、理還亂的情緣。
陵容闔上雙眸,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在識海中再次急切地呼喚著小糰子,回應她的依舊是一片死寂的虛無,連一絲往昔熟悉的漣漪也無。這揮之不去的沉默,像一根冰冷的針,細細密密地扎進她心底,那抹憂慮霎時又深重了幾分。究竟是何等緣由,竟讓小糰子連半句囑託、半個印記都來不及留下,便這般杳無蹤跡,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個念頭如鬼魅般倏然劃過腦海——天道老兒!
陵容猛地睜開雙眼,撞入眼簾的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漆黑。這沉沉的夜色,此刻在她眼中彷彿都染上了不祥的意味。心口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一種前所未有的急切驅使著她,渴求一個答案,一個能驅散這無邊迷霧的答案。
幾乎是心念電轉間,她已身處悠然居內。目光流轉,駭然發現,不遠處的玲瓏閣頂,此刻正綻放出璀璨奪目的華光,七彩流轉,瑞氣千條,那光芒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嚴與古老氣息,不容置疑地牽引著她。
陵容不及細想,提起裙襬,不顧一切地向那光芒奔去。繡鞋踏在冰涼的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叩擊聲,她一口氣攀上玲瓏閣最高的藏書閣層。
推開門扉,只見一個銀髮如霜、白鬚垂胸的老者,正靜靜地立於窗前。他身著古樸的月白色袍服,周身似有淡淡的光暈流轉,面容雖隔著一段距離,卻已透出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嚴與滄桑,彷彿自鴻蒙之初便已存在。
陵容屏住呼吸,疾步上前,直至與他近在咫尺。然而,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她越是凝神細看,那張臉便越是模糊,非但無法看清其五官細節,甚至連一個清晰的輪廓都無法在腦海中烙下。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屏障,一種強行施加於認知之上的遺忘之力,讓她明明“看見”了,卻又“記不住”,彷彿那張臉本就該存在於永恆的迷霧之中,凡俗的目光無從捕捉,凡俗的記憶亦無法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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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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