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六零年的歲末,寒意比往年來得更烈也更沉,鉛灰色的天空壓得極低,像是隨時會塌下來似的,刮過四合院的西北風裹著細碎的冰碴,打在臉上生疼,順著領口往骨子裡鑽,凍得人連呼吸都帶著顫音。院子裡的青石板路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發不出半點活氣,牆根下的枯草早就被颳得沒了蹤跡,只剩下光禿禿的土地,裂開一道道細密的口子,像是這日子熬出來的傷痕。往日里臨近年關,雖不富裕,總還能聞著點零星的煙火氣,可這年的歲末,各家各戶的門都關得嚴嚴實實,灶房裡難得升起一縷炊煙,就算有,也細弱得轉瞬就被寒風捲走,滿院都透著股蝕骨的窘迫與艱難。
晌午時分,巷口那陣熟悉的腳踏車鈴鐺聲響起時,院子裡的人心裡都莫名一緊。住在正房的傻柱正蹲在灶房門口,對著空了大半的糧缸發愁,聽見鈴鐺聲猛地抬頭,就見街道辦的王主任裹著厚厚的幹部服,領口和袖口都扎得嚴實,身後跟著兩個同樣面色凝重的幹事,手裡捧著一疊檔案,腳步沉緩地走進了院子。王主任的臉凍得通紅,眉峰擰成了疙瘩,往日里溫和的眼神此刻滿是沉重,一看這模樣,就知道準是有糟心事。
三大爺最先迎出去,他身上的棉襖打了好幾塊補丁,袖口都磨得發亮,卻還是緊緊裹著,生怕漏了一點熱氣:“王主任,這數九寒天的,您怎麼這會兒過來了?快進屋暖暖身子。”“閆老師,不歇了,有緊急政策要跟大夥兒說,麻煩你挨家挨戶叫一聲,全院的街坊都到中院集合,就開個短會。”王主任的聲音透著難掩的無奈,話音落時,還輕輕嘆了口氣。三大爺心裡咯噔一下,這節骨眼上的政策,十有八九跟吃的有關——這段日子糧店的供應一天比一天緊,定量本就少得可憐,家家戶戶都靠著挖野菜、摻粗糧勉強度日,再要是有變動,這日子真沒法熬了。
不敢耽擱,三大爺轉身挨屋敲門,聲音壓得低卻清晰:“大夥兒都出來吧,街道辦王主任來宣傳政策,都到中院聚聚。”屋裡的人聽見喊聲,都慢吞吞地挪了出來,一個個縮著脖子,裹著單薄又破舊的棉衣,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和忐忑。二大爺穿著件舊棉袍,手裡揣著個豁了口的搪瓷缸,裡面的熱水早就涼了,他皺著眉往外走,嘴裡嘟囔著:“這年根底下的,還開什麼會,凍得人直打哆嗦。”他媳婦跟在後面,手裡攥著塊乾硬的窩頭,時不時往嘴裡塞一小口,嚼得格外費力。
三大爺扶著眼鏡眼神里滿是探究,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心裡暗自盤算:近來糧價漲得厲害,黑市上更是一糧難求,農村裡早就傳著啃樹皮、吃草根的說法,城裡的供應怕是也撐不住了,這政策多半是定量要降,只是沒想到會趕在年關前,這無疑是雪上加霜。賈張氏扶著秦淮茹的胳膊挪出來,身上的棉襖又肥又舊,腰間繫著根粗麻繩,把棉襖勒得緊緊的,像是這樣就能多擋點寒似的,嘴裡還不停唸叨:“這日子本來就夠苦了,還折騰人,有這功夫不如多弄點糧食來。”秦淮茹領著棒梗,小當拉著她的衣角,小臉凍得發紫,嘴唇乾裂起皮,眼神里滿是對食物的渴望。
沒多久,中院裡就聚滿了人,幾十號人擠在寒風裡,沒人說話,只聽見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牙齒打顫的輕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主任身上,空氣沉得像是灌了鉛。王主任展開手裡的檔案,指尖都凍得發僵,清了清嗓子,聲音嚴肅又沉重:“各位街坊鄰居,今天召集大家來,是傳達上級的最新通知。眼下全國的自然災害還在持續,糧食緊缺的情況比往年更嚴重,為了統籌調配,保障大家能捱過這個冬天,上級決定,城鎮居民的糧食定量再次下調,新的定量標準,後續糧店會逐戶通知,從明天起就按新標準供應。”
“什麼?又下調?”李主任的話音剛落,賈張氏就像被驚雷劈中似的,猛地拔高了聲音,尖利的哭喊瞬間劃破了沉寂,“這可怎麼活啊!本來定量就夠少了,摻著野菜都填不飽肚子,現在還降,是要把我們一家子逼死啊!”她掙脫開秦淮茹的攙扶,往院子中間一撲,雙手拍著大腿就坐在了凍硬的地上,眼淚混著臉上的灰往下淌,哭得撕心裂肺:“我們家就東旭一個人有定量,我老婆子一把年紀,秦淮茹要帶倆孩子,仨人都沒糧本,全靠東旭那點糧過日子!他每天去廠裡乾重活,頓頓都吃不飽,人都瘦脫了形,定量再降,他哪有力氣幹活?我們娘幾個更是隻能喝西北風了!”
賈張氏拍著地面嚎啕不止,哭聲裡滿是絕望:“老天爺啊,怎麼就這麼苦啊!本想回老家農村裡借點糧食,可是他們都開始吃觀音土了,聽說還有餓倒的,這城裡頭難道也要跟著遭罪?眼瞅著就要過年了,往年再窮還能湊口粗糧餃子,今年怕是連糠都吃不上了!這定量一降,我們一家子遲早得餓死在這院子裡!”她的哭聲又大又淒厲,聽得人心裡發慌,小當被嚇得縮在秦淮茹懷裡,小聲哭了起來,秦淮茹眼圈通紅,咬著嘴唇強忍著淚,伸手想去拉賈張氏,卻被她一把甩開:“別拉我!我就坐在這兒,誰能給我個說法?這日子沒法過了!”
王主任看著撒潑打滾的賈張氏,臉上滿是為難,嘆了口氣說:“賈張氏,我知道你家難,全院的街坊都難,我家也一樣,定量照樣下調,我兒媳婦缺乏營養,奶水都沒有了,孫子餓的哇哇哭,能又怎麼辦呢?這是全國統一的安排,現在國家遭了大災,地裡沒收成,糧食實在緊張,只能委屈大夥兒一起扛一扛,熬過這段最難的日子。”“扛?怎麼扛?”賈張氏梗著脖子喊,聲音嘶啞得厲害,“我家連飯都吃不上了,拿什麼扛?野菜挖光了,榆錢捋淨了,往後只能啃樹皮了?我老婆子不怕死,可這倆孩子還小,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嗎?”
她的話像一根針,戳中了所有人的痛處,院子裡的人都低下了頭,臉上的愁雲更重了。易中海輕輕嘆了口氣,走到賈張氏身邊蹲下來,聲音溫和卻沉重:“老嫂子,別哭了,哭也解決不了問題。王主任說得對,現在國家有難處,咱們老百姓只能互相體諒著熬。你家的情況大夥兒都看在眼裡,往後街坊們能幫襯的肯定會幫襯,總不至於讓孩子餓著。”二大爺皺著眉開口,語氣裡滿是焦慮:“話是這麼說,可這定量一降,誰家的日子都得更緊巴。我家小子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本來就頓頓吃不飽,往後怕是得餓肚子了,這寒冬臘月的,餓出個好歹可怎麼辦?”
三大爺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指尖都在發顫,小聲嘀咕著:“我早就算著定量撐不住了,之前就頓頓省著吃,一碗飯分兩頓,現在再降,就算把野菜當主食,也撐不到開春啊。”他媳婦在一旁抹著眼淚:“可不是嘛,昨天去城外挖野菜,走了十幾裡地,才挖了一小把,回來摻著粗糧煮成稀粥,孩子們喝了兩碗還喊餓。聽說城外的草根都被挖得差不多了,往後連草根都沒得吃了。”旁邊的鄰居們也紛紛開口,話語裡滿是絕望和無助。
“我家那點糧早就見了底,這段日子全靠撿點爛菜葉、挖點苦菜湊活,孩子餓得面黃肌瘦,連走路都沒力氣。”
“是啊,我孃家在農村,來信說村裡好多人都啃樹皮,有的吃了觀音土脹肚子,都下不了床,這日子真是熬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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