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雪還握著手機,螢幕朝上,指尖停在合影預覽圖的右下角,那裡有一小塊畫素略糊的光斑,是陽光剛好掃過小悠翹起的睫毛尖時留下的反光。她沒點退出,也沒滑動,只是讓那張臉靜靜浮在眼前——不是看自己,是看小悠仰頭時鼓起的腮幫子,看傑伊站在後方時袖口那道沒熨平的褶子,看照片裡所有人的嘴角都朝同一個方向彎著,像被同一陣風拂過。
傑伊沒動。他仍站在原地,右後方半步,左手插在褲袋裡,右手鬆松搭在講臺邊沿,指節輕輕碰著木紋。他目光沒落在諾雪臉上,也沒看人群,而是垂著眼,盯著自己鞋尖上一點灰——是剛才挪凳子時蹭上的,淺淺一層,不顯眼,但存在。
教室裡沒人說話。不是冷場,是那種剛唱完一首歌、餘音還在空氣裡震顫的安靜。有人低頭翻手機,有人把包帶往上提了提,有人悄悄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但沒人起身,沒人看錶,沒人朝門口方向轉頭。連窗外的鳥鳴聲都比平時低了一度。
諾雪終於動了動手指。拇指往上一劃,照片縮排相簿列表,露出底下一條未讀訊息提示:【街角日報】發來新圖文推送。她頓了一下,沒點開,只是把手機翻了個面,螢幕朝下,擱在掌心。
傑伊這時才抬眼。他沒說話,只把手從褲袋裡抽出來,動作很慢,像怕驚擾什麼。他掏出自己的手機,解鎖,點開微信,找到那條剛彈出來的推送連結,標題是《花箱邊的講臺:一位插花師的午後課》,配圖正是合影裡諾雪側臉那一幀——光線從斜上方落下來,照得她耳垂上那顆小痣格外清晰,圍裙帶子系得端正,笑得不張揚,但眼睛亮得能映出人影。
他沒點進去,只是把手機螢幕轉向諾雪,手肘微抬,動作輕得像遞一杯剛倒好的水。
諾雪看了他一眼,接過手機。她沒急著點開,先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螢幕邊緣——那裡有一點細小的劃痕,是前天切花莖時不小心蹭到的。然後她點開連結。
頁面載入很快。標題居中,導語三行字:“沒有聚光燈,沒有主持人串場,只有一張矮凳、一個花箱,和二十多位願意坐下來聽一堂插花課的人。”配圖下方有小字說明:“拍攝於4月12日下午,城南工人文化宮二樓教室。”
她往下拉。正文不長,五百多字,寫得很實:講了諾雪怎麼帶三組教學小樣來現場,怎麼教大家用銅絲固定花枝,怎麼選不同高度的枝條做層次,怎麼讓一朵鳶尾在亞克力條裡“站穩”。沒提身份,沒寫背景,沒加評論,只說她說話聲音輕,但每個字都聽得清;說她示範時手腕很穩,剪刀一剪就準;說她回答問題時不繞彎,問“為什麼用紫鳶尾”,答“它開得直,像人站著的樣子”。
諾雪看到這裡,嘴角先揚起來,是那種自己都沒察覺的弧度。接著她點開配圖放大,湊近看。照片拍得真清楚——她左耳後有一縷碎髮沒別好,微微翹著;圍裙右下角沾了一點泥,是早上出門踩溼土時蹭的;袖口那道褶子果然在,就在腕骨往上兩指寬的地方,皺得有點倔。
她把手機轉過來,推回傑伊麵前,聲音不高:“你看,他們連我袖口那道褶子都拍到了。”
傑伊接過,沒看標題,直接點開評論區。第一條頂在最上面,ID叫“便利店小李”,頭像是個卡通咖啡杯:“原來她真的會插花……比電視裡還溫柔。”
他念出來,語氣平平,像在報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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