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獨自拖著那個沉重的袋子,走到村後山腳的祖墳地旁邊,選了個角落,用鐵鍬挖了個深坑,把那些魚連同他們破碎的創業夢,一起埋了進去。新土覆蓋上去,隆起一個小小的土包。她站在墳前,沾滿泥汙的手輕輕按在那片新土上,低聲說:“爸,媽,讓它們……替我們守著這點根吧。以後……不知道什麼時候再回來看你們了。”
王海波在不遠處看著,鼻子一酸,猛地別過頭去。
長途汽車搖搖晃晃離開了縣城,窗外的田野、村莊逐漸模糊,最終被連綿的、陌生的丘陵和工廠輪廓取代。他們像兩片被風颳走的落葉,飄向了南方那個以效率和速度著稱的大都市。
新的生活是堅硬的混凝土和轟鳴的機器。他們在城鄉結合部租了個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放下行李,第二天就出去找活幹。王海波有侍弄水產的經驗,託了幾個老鄉,好不容易進了郊區一家大型水產養殖公司,從最苦最累的清理池底的活兒幹起。李秀蘭則去了一家電子廠,流水線上的工作枯燥至極,一天下來眼睛發花,手指僵硬。
城市不相信眼淚,只相信汗水。王海波肯鑽營,那些年積累的經驗不是假的,他慢慢從池底工升到了技術員,又憑著幾項小革新被破格提拔成了養殖車間的小主管。李秀蘭心細,手快,在流水線上很快脫穎而出,被調到了質檢崗位,後來又做了班組長。他們像兩棵被巨石壓過的野草,換個縫隙,又頑強地探出頭來,拼命汲取一點陽光雨露。
工資從最初的兩三千,慢慢漲到四五千,再到王海波拿到近兩萬,李秀蘭也有八九千。他們依舊住在那個狹小的出租屋裡,陽臺用塑膠布圍起來,就是廚房。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牆壁上能凝出水珠。他們幾乎不參加任何娛樂活動,不看電影,不下館子,衣服永遠是那幾套洗得發白的工裝。每個月,工資一到賬,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費,剩下的全部存進銀行。那存摺上的數字,像蝸牛爬樹,緩慢,但堅定地向上增長。
十年,三千多個日夜,就在機器的轟鳴、加班後的疲憊、以及對故鄉偶爾的眺望中,悄無聲息地流走了。他們用那十年積攢下的血汗錢,加上一部分公積金貸款,終於在那個他們流汗十年的城市裡,買下了一套九十平米的小三居。拿到房產證那天,兩口子在家裡做了幾個菜,破例開了瓶紅酒。沒有慶祝的狂歡,只有碰杯時,眼裡閃爍的、細碎的水光。
“咱們,總算有個窩了。”李秀蘭摩挲著紅色的房產證封面,輕聲說。
四
年關將近,思鄉的情緒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十年了,是該回去看看了。他們仔細商量著,給哪些長輩帶什麼禮物,給親戚家的小孩包多少紅包。最後,李秀蘭特意提醒了一句:“回去,村裡人要問起來,就說……還在租房,日子緊巴。”
王海波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重重地點了點頭。那個魚塘的早晨,那片刺目的白,從未真正從記憶裡褪色。
動用了年假,加上調休,湊了幾天行程。他們沒買車,刻意穿著幾年前舊的、在城裡幾乎不再穿的羽絨服和運動鞋,提著不算扎眼的行李,坐高鐵,轉大巴,再搭那種跑鄉村線路的破舊小麵包,一路顛簸著回到了熟悉的村口。
十年不見,村子變了不少,新樓房多了幾棟,但也顯得有些冷清,年輕人大多出去了。他們的回來,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顆石子,很快就在村裡傳開了。當天晚上,就有不少鄉親上門來看熱鬧。堂屋裡坐滿了人,煙氣繚繞,地上很快積了一層瓜子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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