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盞的光焰不再如初燃時那般奔騰跳躍,轉而凝成一種更為酷烈的、純白無聲的燃燒。鳳藻宮內,空氣被炙烤得微微扭曲,那些金漆彩繪的樑柱、玲瓏剔透的珠簾,都在強光下褪去了原本的色彩,只剩下灼目的白與深邃的黑。異香愈發濃重,那曇花綻放時的甜膩與草木成灰後的焦苦交織,沉甸甸地壓在人的口鼻之間,令人窒息。
賈元春依舊站立著,保持著雙手捧舉的姿勢,如同一尊被自身光芒凝固的琉璃塑像。唯有細看,才能發覺她指尖的顫抖已無法抑制,那顫抖順著腕骨蔓延至小臂,乃至整個單薄的肩頭都在微微聳動。朝服下,她的身軀早已被冷汗浸透,又在這高溫下迅速蒸乾,只留下一層又一層黏澀的鹽霜,緊貼著皮膚,摩擦著,帶來針扎似的刺痛。
那灼痛不再僅僅是感受,它已擁有了形狀和重量。像是有無數燒紅的細針,沿著她的經脈遊走,穿刺著她的四肢百骸;又像是有滾燙的鉛水,正緩慢地注入她的骨髓,每一次心跳,都將那沉重的灼熱泵向全身。她感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這種無形的焚燒下蜷縮、乾涸,生命力如同被置於旺火上的水,正急劇地化作蒸汽,消散在這煌煌光焰之中。
視線開始變得模糊。那純白的光暈在她眼前暈開,化作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眩暈的雪原。唯有對面宮牆上那片廢墟的陰影,反而在這種模糊中愈發猙獰清晰。她甚至能「看」到殘垣上剝落的朱漆,看到瓦礫間探出的、焦黑的草木根莖,看到一種徹底的、萬籟俱寂的死氣,從那陰影深處瀰漫開來,與殿內這虛假的、燃燒生命換來的生機,形成絕望的對峙。
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被她強行嚥了下去。那滋味,像是吞下了一口被烈火燎過的鐵鏽。
她幾乎要站不住了。膝蓋處傳來一種痠軟的、想要跪倒的哀求。支撐她的,不再是力氣,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不肯認輸,一種深植於曇花花神骨子裡的、對「綻放至最後一刻」的偏執。
殿外,傳來金釧兒刻意放輕、卻又確保她能聽見的腳步聲,伴隨著與守夜太監低低的交談:「……娘娘真是神人一般,這般光華,怕是整個皇城都瞧見了……咱們賈府,往後……」
話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字句模糊,唯獨「賈府」二字,如同兩根冰冷的針,刺入她混沌的靈臺。
不能倒。倒了,這光就滅了。賈府的門楣,就會蒙塵。
她艱難地調動起一絲殘存的氣力,試圖將那顫抖的手臂穩住。可這一用力,胸腔內猛地一陣翻江倒海,那被壓抑許久的腥甜再次湧上,這一次,她未能完全忍住,一絲殷紅從緊抿的唇角滲出,迅速在那過於蒼白的皮膚上洇開,像雪地裡驟然綻放的紅梅,刺目驚心。
她下意識地想抬手擦拭,卻發現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鉛,連這樣一個微小的動作都難以完成。那血跡便沿著下頜,滴落在朝服前襟那繁複的翟鳥紋飾上,留下一個深色的、迅速乾涸的圓點。
也就在這身心俱疲、意志瀕臨崩潰的邊緣,一種奇異的感覺陡然升起。
並非疼痛的減輕,而是……一種抽離。彷彿她的神魂正緩緩從這具飽受煎熬的軀殼中浮起,冷眼旁觀著下方那個捧著流光盞、嘴角染血、在極致光明中苦苦支撐的「賢德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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