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藥圃邊的青石凳上,史湘雲枕著胳膊睡得正沉。晌午的日頭暖烘烘地照在她紅撲撲的臉上,腳邊歪倒著一個精緻的白銀菊花酒壺。她在夢裡聽見「咔嚓」一聲,清脆得像是折斷一根玉簪。
猛地驚醒過來,額角沁出細汗。她揉著眼睛坐起身,只覺得腦袋昏沉沉的,方才夢裡那聲脆響猶在耳邊。正要喚翠縷,卻瞥見石凳上散落著些許細碎的花瓣。她拈起一片,指尖傳來柔軟的觸感。是海棠花瓣,嬌嫩的粉色,與周遭盛放的芍藥格格不入。
「怪事,」她喃喃自語,環顧四周,「這海棠樹離得遠著呢,花瓣怎會飄到這裡來?」
翠縷聞聲趕來,見她對著花瓣發愣,笑道:「姑娘可是睡迷糊了?許是風吹來的。」
湘雲蹙著眉,將花瓣湊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極淡的、帶著悲意的香氣縈繞不散。她心頭莫名一緊,像是被那香氣刺了一下。這感覺來得突兀,去得也快,她甩甩頭,只當是宿醉未醒的錯覺,將花瓣隨手拋了,又恢復那副嬌憨模樣:「這酒後勁足,竟讓我做了個怪夢。」
櫳翠庵禪房內,妙玉正用麈尾細細拂拭著佛前供器。午後的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光潔的青磚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塵埃在光柱中靜靜飛舞。
她拂過那尊白瓷觀音像時,動作微微一頓。抬頭間,瞥見供器旁擦拭得鋥亮的銅鏡裡映出自己的面容。眉目依舊清冷,膚色白皙得近乎透明。可那雙眼睛……今日看來,卻比往日更空、更冷,像是兩口古井,映不出絲毫人間煙火,只有一片亙古的寂寥。
她持麈尾的手停在半空,與鏡中的自己對峙著。那眼神陌生得讓她心驚,彷彿窺見了某種屬於遙遠過去的、非人的本質。這不是她平日刻意維持的孤高,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神性的漠然。
窗外傳來幾聲雀鳥的啼鳴,打破了禪房的寂靜。妙玉倏然回神,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異色。她放下麈尾,取過木魚,輕輕敲擊起來。篤篤的木魚聲規律地響起,試圖驅散心頭那片刻的恍惚。許是近日讀經太過入神,魔障了,她如是想著。
秋爽齋裡算盤聲噼啪作響。賈探春端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著府中近期的賬目明細。她看得極快,指尖順著賬冊上的數字一行行劃過,眉頭微鎖。
「海外貿易及和親事宜備用金,白銀五千兩。」她的指尖停在這行字上。這本是尋常的公賬專案,往年也有類似開支。可今日,當她的指尖劃過「和親」二字時,心頭毫無預兆地一悸,像是被冰冷的針尖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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