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小心門戶……」
焦桐隱在竹林深處一叢茂密的翠竹後,將館內人那些警惕的目光和低語盡收耳底。他知道自己操之過急了。連續三日變換身份,雖極力掩飾,終究留下了破綻。這賈府深宅,看似鬆散,內裡的眼睛卻不少。
他今日仍是小廝打扮,那身灰布短衫讓他能較好地融入僕役之中,但方才那兩個小丫頭指指點點的目光,分明已落在了他身上。他不能再以這個身份逗留了。
目光轉向瀟湘館那扇支起的窗戶。窗內,黛玉正臨窗而坐,面前擺著一卷書,卻並未翻閱,只怔怔地望著窗外某處虛空,眼圈微微泛紅,似是又沉浸到某種愁緒中去。她手邊案几上,前日那枝焦黑的芙蓉殘骸已被收走,換上了一盞清茶,熱氣嫋嫋。
焦桐屏住呼吸,藉著窗外幾株芭蕉寬大葉片的遮掩,凝神觀察。他需要最後確認一下,那神力是否與她的情緒起伏有著必然的聯結。他看見黛玉伸出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蘸了點兒杯中冷茶,在案几上划著不成形的筆畫。那側影單薄,肩頸繃著一股難以舒展的鬱氣。
就在這時,窗外廊下傳來丫鬟清晰的說話聲:「姑娘,藥熬好了,現在用麼?」
黛玉似乎被驚擾,肩頭輕輕一顫,回過神來。她垂下眼睫,低低應了一聲。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未能及時掩去的哽咽。
就在她情緒波動這一瞬,焦桐懷中的焦尾琴絃再次自發地輕顫起來,比前次更為急促。而他銳利的目光捕捉到,黛玉指尖那點未曾擦乾的茶水痕跡旁,一片偶然飄落、停在窗欞上的細小榆錢,顏色驟然黯淡了一分。
雖未引發如前日芙蓉凋謝那般劇烈的異象,但這細微的變化,已足夠印證他的猜測。神力與她悲慼之心緊密相連,如影隨形。
他不敢再停留。趁著館內丫鬟端藥進去,眾人注意力被吸引的剎那,他身形如狸貓般向後一縮,悄無聲息地沒入竹林更深處,幾個起落,便已遠離了瀟湘館的範圍。
心跳有些急,並非全因險些暴露,更多是因那少女身上揮之不去的悲涼,與那隨時可能因悲而生的、毀滅性的力量。他靠在一條偏僻小巷的牆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指尖探入懷中,那張記錄著黛玉對鏡垂淚、芙蓉瞬枯的符紙微微發燙。追蹤必須暫停了,至少,要換一種更為隱秘的方式。賈府已起疑,再撞上去,只怕會引來真正的麻煩,於他,於葬花盟,於那位尚不知自身身處漩渦中心的林姑娘,都非幸事。
巷口傳來人聲,他壓了壓帽簷,轉身匯入街市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不見。瀟湘館外,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只有那被窺視的感覺,如同粘稠的蛛網,仍若有若無地縈繞在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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