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的喧鬧聲浪一陣高過一陣,酒氣混著脂粉的香味,幾乎凝成實質。王熙鳳斜倚在靠窗的一張紫檀嵌螺鈿扶手椅上,手裡捧著一個暖手的掐絲琺琅手爐,半闔著眼,似乎是在養神。她今日穿著一件石榴紅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外罩一件玄色底繡折枝牡丹的坎肩,珠翠環繞,明豔照人。在這滿堂女眷中,若論顏色鮮亮,無人能出其右。
可她臉上那慣常的、爽利潑辣的笑容,此刻卻淡了許多。嘴角雖仍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但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那雙丹鳳眼微微眯著,眼波流轉間,銳利如刀,悄無聲息地掃視著席間的每一個人,將那些或明或暗的神色、那些欲言又止的唇舌、那些意味深長的眼風,一一收入心底,細細剖解。
她看見賈母捻著佛珠,看似慈和,但那目光卻在寶玉、寶釵、黛玉三人之間來回逡巡,帶著不容錯辨的盤算。她看見王夫人雖努力維持著端莊,但眉宇間那抹對黛玉詩才和寶玉親近之舉的隱憂,卻揮之不去。她看見薛姨媽那幾乎溢於言表的殷切,以及寶釵那沉靜得近乎完美的應對,心下不由冷笑一聲。
好一齣「金玉良緣」的大戲。老太太親自搭臺,姨太太傾情配合,寶姑娘穩坐中軍。只是,那戲臺子底下,暗流湧動,未必就能順著她們的心意來。
鳳姐兒端起手邊一盞溫熱的茉莉花茶,輕輕吹了吹浮沫,卻不喝。她心裡明鏡似的。老太太為何這般急著推動「金玉」?不過是看中了薛家皇商的財勢,想要藉此鞏固賈府日漸空虛的庫銀,也為寶玉尋一個孃家富庶、性情「穩妥」、易於掌控的妻子。至於寶釵那丫頭,看著穩重,心裡那點盤算只怕也不小。那「金鎖配玉」的話頭,若無人推波助瀾,豈會傳得闔府皆知?
只是……鳳姐兒的目光,不經意地滑向那邊獨自靜坐、眉眼低垂的林黛玉。這林丫頭,倒是個變數。方才那「木石」之詩,做得何等機巧,何等孤高!竟將寶釵那四平八穩的「金玉」詩給比了下去。更難得的是寶玉那呆子的反應,竟是全然倒向了他林妹妹。這可不是老太太和姨太太樂意看到的。
她想起黛玉初入賈府時,那單薄的身子,那清冷的眉眼,那眉宇間揮之不去的鬱氣。原只當是個孤苦無依、需要依附賈府生存的弱女,如今看來,這通身的氣派,這內裡的才情,這骨子裡的傲氣,竟是個不容小覷的。尤其是那份引得寶玉魂不守舍的「靈性」,恰恰是寶釵那等「穩重」所缺乏的。
鳳姐兒心下飛快地盤算著。她王熙鳳能在賈府站穩腳跟,執掌中饋,靠的可不是一味逢迎。老太太的意自然要順,但也不能全然不顧及其他。寶玉的婚事,牽扯甚廣,關乎未來這府裡的權力格局。若寶釵真的嫁進來,以她的心性和薛家的背景,再加上老太太的支援,自己這個璉二奶奶,日後怕是要處處受掣肘。可若是黛玉……這林丫頭無父無母,毫無根基,性子又孤拐,即便得了寶玉的心,在這深宅大院裡,也難成氣候,反倒更容易拿捏。
只是,黛玉這身子骨,這「還淚」的宿命,看著就不是個長壽有福的。若她有個好歹,寶玉那痴性兒發作起來,只怕更是難以收拾。
正思忖間,見金釧兒從外頭進來,臉色有些不太自然,悄悄湊到賈母耳邊低語了幾句。賈母聽著,臉上笑容未變,眼神卻沉了沉,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揮揮手讓金釧兒退下。
鳳姐兒心中瞭然。方才黛玉離席,金釧兒跟了出去,想必是又去施展那些上不得檯面的試探手段了。看這情形,怕是沒討到什麼好處。這林丫頭,倒是個硬骨頭。
這時,王夫人笑著對鳳姐兒道:「鳳哥兒,你躲在這裡偷懶不成?也不來給你薛姨太太敬杯酒?」
鳳姐兒立刻換上一副燦若春花的笑臉,站起身,從丫鬟手裡接過酒壺,親自走到薛姨媽席前,滿滿斟了一杯,聲音又脆又亮:「瞧姑媽說的,我這不是看姨太太和寶妹妹說得正熱鬧,不敢打擾嘛!來,姨太太,我敬您一杯,祝您和寶妹妹在咱們府裡,事事順心,心想事成!」她將「心想事成」四個字,咬得微微重了些,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寶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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