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之內,並非實體空間,而是一片感知被剝奪的虛無。上下四方不辨,光陰流逝無感,唯有彼此急促的喘息與心跳聲,證明著他們尚未被這絕對的「無」所吞噬。
靈曦緊緊抓著石髓的手臂,另一手仍虛按著無絃琴。方才強行催動音障抵禦玄衡,又牽引眾人闖入這命外之隙,他矇眼的白綾下,唇角滲出一縷鮮紅,體內神力翻湧不休。然而,更讓他心神震盪的,並非自身傷勢,而是奔逃回眸的那一瞥——
透過即將合攏的霧隙,他「看」到了最後的景象:凌崖雙目空洞,以刃拄地,勉力支撐著「資料洪流」的餘威;蘇苓單膝跪地,腳踝處金色鎖鏈雖暫脫,那被吞噬生機後的虛弱卻如影隨形;知微抱著頭,蜷縮在地,竹簡散落一旁,顯然神魂受創不輕。
那一瞬間,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心底尖銳響起:「若連眼前這些同伴都無法護其周全,若連一人都不能安然救出,你這般謹小慎微、步步為營,與那坐視花神受苦、只知維護冰冷規則的玄衡,又有何本質區別?」
這自我質疑,如同毒藤,驟然纏緊了他的心臟。他一直以來所秉持的「洞察規則、謹慎干預」的理念,在這赤裸裸的無力感面前,似乎搖搖欲墜。拯救花神的宏願,此刻竟連身邊幾人都庇護不了?
「咳……咳咳……」石髓劇烈的咳嗽聲拉回了靈晤的思緒。少年胸前五色光華已黯淡到幾乎熄滅,臉色灰敗,氣息微弱如絲,方才那決絕的反擊幾乎耗盡了他所有力量,也讓他與黛玉那本就微弱的聯絡變得更加岌岌可危。
「石髓!」蘇苓強忍著自身的虛弱,爬到他身邊,指尖綠芒再次亮起,雖微弱,卻執著地渡入他體內,試圖穩住他那即將潰散的生機。她抬頭看向靈曦,眼中帶著未散的驚悸與一絲懇求:「靈曦大人,他……他快撐不住了。」
就在這時,凌崖猛地甩了甩頭,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他憑藉強悍的意志,竟再次從那無盡的死亡幻象中掙脫出一線清明。雖然眼前依舊一片黑暗,但他循著聲音和氣息,猛地「望」向靈曦的方向,嘶啞的嗓音如同砂石摩擦:
「玄衡——!下次見面!我必砍下你的頭!祭旗!」這怒吼並非全然是衝動,更是一種在絕境中強行凝聚的、不容自己倒下的信念。他不能失陷在恐懼裡,仇恨與憤怒,此刻成了支撐他意志的唯一支柱。
知微也掙扎著坐起,摸索著將散落的竹簡一片片拾回懷中。他眼鏡不知落於何處,眼前模糊,但手指觸碰到那些冰冷的竹片時,神情卻漸漸安定下來。資料是他的鎧甲,推算是指引他的星圖,只要竹簡還在,只要理智尚存,就還有路可走。
「靈曦大人,」知微的聲音帶著虛弱,卻異常清晰,「灰霧隱匿區並非久留之地,其本身亦在消耗我等神魂。需儘快找到出口,根據之前資料模型推演,此區域應與『忘川支流』的某處廢棄節點存在短暫交疊……」
同伴們的聲音,石髓微弱的呼吸,凌崖不屈的怒吼,知微冷靜的分析,如同幾道微弱卻堅韌的絲線,將靈曦從那瞬間的自我懷疑深淵中緩緩拉出。
他深吸一口氣,那灰霧彷彿帶著鏽鐵的味道,嗆入肺腑。是了,他與玄衡,終究是不同的。玄衡視萬物為芻狗,維護的是無情的「理」;而他,以及他身邊的這些人,心中尚存著不忍的「情」。正因為有情,才會痛,才會懼,才會在絕境中依舊掙扎,試圖抓住那渺茫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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