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關於作風問題的公開流言,如同荒原上的野火,燒得雖猛,卻在當事人刻意的冷淡迴避與無可指摘的工作實績面前,漸漸失去了持續燃燒的燃料,勢頭不可避免地弱了下去。畢竟,蘇晚管理的豬群膘肥體壯是肉眼可見的,試驗田裡那些雜交苗的長勢更是遠超常規,更不用說那實實在在解決了生存危機的節水渠與新井——這些都是硬邦邦的功績,讓人難以在這些方面找到攻擊的縫隙。而陳野那不言而喻的拳頭和能凍傷人的眼神,也確實讓許多心懷不軌者噤若寒蟬。
白玲冷眼旁觀著流言的平息,心頭那股邪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在挫敗感的助燃下燒得愈加旺盛。她比誰都清楚,這類捕風捉影的“作風問題”,在蘇晚日益積累、難以撼動的實際貢獻面前,殺傷力終究有限,除非能抓到更確鑿、更致命的把柄。而上一次煽動審查卻無功而返的教訓,更是給她敲響了警鐘——在沒有十足把握的情況下貿然行動,極易引火燒身。
她需要一套全新的策略,更隱蔽,更耐心,也更致命。
明面上,她不再於公開場合議論蘇晚與陳野的是非,甚至偶爾在人前,還會假意蹙眉,擺出維護團結的姿態,批評兩句“不要聽風就是雨,亂傳閒話影響生產”,巧妙地將自己從謠言的源頭中摘離出來,顯得顧全大局。然而,在無人注意的暗處,她的目光卻如同最精細的篩子,閃爍著幽冷的光,不放過任何一絲可能與蘇晚相關的蛛絲馬跡。她開始有意識地調整方向,不再追求一時的口舌之快,而是轉向更深處佈局。
她將目標鎖定在那些對蘇晚或許心存芥蒂,或至少並非鐵桿擁護者的人身上。首當其衝的,便是因蘇晚預警化肥問題而被撤職、一直賦閒在倉庫、心中怨氣難平的前生產組長趙大夯。她藉著彙報工作的由頭,時不時去趙大夯如今看管的倉庫轉悠,言語間帶著恰到好處的同情與挑撥:“唉,趙組長,說起來您也是經驗豐富的老同志了,當初……也是運氣不好,誰又能料到蘇晚同志的計算就分毫不差呢?……如今這風氣,看來光是埋頭苦幹不行,還得有‘獨門絕技’才行啊。”趙大夯通常只是悶頭抽著劣質菸捲,臉色鐵青,並不輕易接話,但那緊抿成一條線的嘴角和額角偶爾暴起的青筋,已然將他內心的不忿與屈辱暴露無遺。白玲知道,這顆帶著怨毒的釘子,已經悄無聲息地埋下了。
她的觸角並未止步於此,而是進一步伸向了連部內部。她開始有意接近那些心思活絡、或對馬場長明顯倚重蘇晚略有微詞的幹事。在與他們的交談中,她絕不直接貶損蘇晚,而是換上一種憂國憂民、著眼大局的口吻,探討諸如“個別知青技術骨幹,能力是強,但群眾基礎是不是略顯薄弱?”“場裡現在如此強調技術突破,這是好事,但長遠看,會不會在某些方面……稍微偏離了思想改造和全面發展的根本方向?”這類冠冕堂皇的議題。她試圖在管理層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悄無聲息地投入幾顆石子,激起對蘇晚“功高可能震主”、“技術至上是否略顯脫離群眾”的隱隱憂慮的漣漪。
與此同時,她對蘇晚傾注了大量心血的土豆雜交試驗,投入了前所未有的、帶著審視意味的關注。她完全不懂那些繁瑣的授粉、套袋、選育的專業知識,但她懂得觀察,懂得尋找可能的破綻。她注意到,蘇晚對那幾株被特別標記、作為“母本”和“父本”的土豆植株,照料得近乎痴迷,常常在試驗田一待就是大半天,廢寢忘食。她還敏銳地發現,蘇晚似乎對那些植株結出的、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醜陋的綠色小漿果,視若珍寶,記錄得異常詳盡。
“那東西……到底是什麼?”白玲私下裡壓低聲音問劉春梅。劉春梅一臉茫然地搖頭:“不清楚,就看她天天擺弄,神神秘秘的。”
“聽說是搞什麼……雜交?好像還用了後山挖來的野土豆……”另一個被白玲用些小恩小惠拉攏過來的女知青,提供了些許模糊不清的資訊。
雜交?野土豆?白玲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兩個關鍵詞。儘管對農業科技一竅不通,但她本能地察覺到,“雜交”這個詞,在某些特定語境下,完全可以被賦予別樣的、危險的解讀。而一個“野”字,更是天然地帶著“非我族類”、“未經馴化”、“來歷不明”的暗示,很容易就能引導人們聯想到“破壞本地純正品種”、“引入不可控風險”等話題。
一個模糊卻惡毒的策略,在她心中逐漸清晰成形。她不再需要證明蘇晚生活作風有問題,她要質疑的是她技術的“正當性”與“安全性”。她需要蒐集更多關於這個土豆雜交試驗的細節,尤其是其中可能存在的、可以被曲解和放大的“風險點”或“理論瑕疵”。她絕不相信蘇晚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天衣無縫,科學實驗本身就伴隨著失敗與不確定性。只要找到那個薄弱環節,哪怕它最初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瑕疵,她也有信心和能力,將它撕扯成一道足以致命的裂痕。
她不再急於發動正面進攻,而是像一隻經驗豐富的毒蜘蛛,收斂起所有的躁動,潛伏在輿論的陰影深處,開始極富耐心地編織著她的陷阱之網。她在等待,等待獵物自己因為某個疏忽而露出破綻,或者,在時機成熟時,由她親手、巧妙地為他製造一個無法辯駁的“破綻”。
新的風暴,已然在看似恢復平靜的水面之下,悄然積蓄著力量,轉換了襲擊的方向。這一次,白玲學得聰明了,她不再揮舞著空洞的政治口號大棒猛衝猛打,而是試圖戴上“關心生產”、“擔憂隱患”的面具,從技術的“專業性”、“可靠性”和可能存在的“潛在危害”入手,準備發起一場更符合她當下身份、也更顯陰險與刁鑽的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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