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煮沸一壺沉默
原來重逢時 沉默也是詩
此刻,那名為微羽的稀薄靈魂,正輕盈地漂浮在這方小小的書堂裡,如同一段被遺落、又終於尋到歸途的透明微光。它沒有實體,非煙非霧,唯有最純粹的光暈與顫動的絃音構成其存在的痕跡。它本能地被書堂中央那個佝偂的身影所吸引。陳滿囤正抱著一張佈滿裂痕與磨損的舊琴——人們甚至忘了它的名號,只依著它通體泛著黯淡的焦尾色澤,喚作“焦尾”。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試圖拂去琴頭幾點粘連的灰塵。
就在這無聲的擦拭間,一股溫厚、圓鈍卻奇異明亮的氣息,正從陳滿囤這具被歲月風霜侵透的凡胎肉體上悄然散發。那不是什麼恢弘法力,只是日復一日的咀嚼舊卷、對著一室空寂述說傳奇所沉澱下來的溫度,是窮困潦倒卻執著未死的卑微熱忱。這氣息如同無形的絲線,溫柔地拂過殘弦微羽那由無形樂韻編織而成的魂體。
那一剎那,微羽周身的光暈倏然明亮了一瞬,發出只有靈魂方能感知的、無聲的雀躍嗡鳴。它感到前所未有的鬆弛與自在,如同游魚終於歸入熟悉的溪流,如同凍僵的指尖浸入了溫熱的春泉。那氣息就是它的棲息地,是它魂體深處失落的共鳴,毫無窒礙地擁抱了它。微羽歡快地牽引著自身微弱的波動,去觸碰、去纏繞、去應和陳滿囤那層彷彿無意識散發出的“神韻”,彼此氣息絲絲縷縷,交織舞動,在這寂寥的書堂裡奏起無人聽見、卻令靈魂欣悅的無聲合鳴。純粹的,滿足的歡欣,幾乎要從這殘魂的每一道光暈中溢位來。這感受,分明是……如沐春風。
陳滿囤若有所感。他渾濁的眼仁原本對著破舊的琴板,卻不知為何,竟緩緩抬起,朝著一個空無的地方“望”了過去——以他接近徹底枯竭的視力,那裡只有一片模糊朦朧,絕無形狀可見。但他心裡驀地一動,一種極為久遠、幾乎被他遺忘的暖流,毫無預兆地,如一絲溫熱的血線,悄悄滲進了他冷寂的心房。癢,又莫名的滿足。他下意識地勾起乾癟的嘴角,不成調地哼出了一個古怪的音節,像是囈語,又似破曉前偶然滴落的一粒露珠。
書堂的角落更深暗了,殘弦微羽的光暈卻在陳滿囤那荒腔走板的哼鳴中起伏閃爍,無聲奏出更為流暢的華彩。它記得,三千年前。
三千年前,它也曾有個名字:羽音。
它也曾有個名字:羽音。
那時它還不是一縷遊魂,而是修行琴道的樂靈,形態如少女,指尖流瀉的樂音可引動天光雲影,令猛獸垂目、頑石淚落。它的存在是天地間一段精粹的音樂,縹緲純粹。那一日,它正於一株古老的桐樹下凝神調絃,琴身乃是採自上古天桐的靈木,絲絃則是以冰蠶之絲反覆淬鍊而成。它屏息斂神,整個心神都沉入面前這張古琴的律動之中,指尖拂過,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那七根弦震顫時撥開空氣的微響。琴體深處似乎蘊藏著亙古悠遠的風雷之聲,每一次撥弄,都彷彿在將沉睡萬年的魂魄緩緩喚醒。
正值忘我之際,極遠處,一股蠻橫而霸道的氣息驟然衝撞而來。一個貪婪修士覬覦它的本體靈韻,將其視作能提升修為的“奇珍”。修士的意志化作無形的、燃燒著腥紅暗影的巨爪,帶著撕裂虛空的刺耳尖嘯,直取羽音的本源核心!那並非尋常的攻擊,而是直擊靈魂根基的毀滅之力!
羽音周身瑩白純淨的光芒瞬間被這兇戾的猩紅浸染,撕心裂肺的靈魂之痛淹沒了它。來不及凝力對抗,在一聲唯有至高神魂能感知的、彷彿所有琉璃同時碎裂的脆響中,它的琴身被那股意志硬生生震碎!冰絃斷盡,木屑紛飛!屬於“羽音”那凝聚了天地靈韻的完整樂靈之魂,驟然崩塌,如同一場無妄的雪崩。大半的靈韻本源,被那修士獰笑著攫取煉化,殘存的一點樂韻魂識,帶著巨大的創傷與茫然,在最後的瞬間奮力掙脫了那毀滅的爪牙,裹挾著幾片崩離的琴體碎片——其中包括半塊象徵琴靈印記的金箔、斷折的琴軫、還有一截尚縈繞著微弱餘音的殘弦,化為一道淒厲破碎的光痕,倉皇遁入無盡的虛空。
那狂暴的掠奪只在一瞬,留給它的,只有漫長的漂泊、衰敗與不可逆轉的殘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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