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銅漏的滴答聲還在響,像是沒被人踩住的鐘擺。貴妃被拖出去後,地上留下一道淺灰的裙襬擦痕,從她原先坐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門口,斷在門檻外。蘇知微站在偏側,視線落在御案上那張夾竹桃用藥時間表上,紙角微微翹起,被殿外吹進來的風輕輕掀動了一下。
皇帝終於動了。他抬手,把那張紙往旁邊推了半寸,動作不重,卻像是劃了一道界線。他閉了眼,再睜開時,目光落在蘇知微身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你站了這麼久,也累了。”
蘇知微沒應。她知道這不是關心,是開場。
皇帝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慢慢摩挲,指甲刮過雕花縫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沒看她,而是盯著貴妃剛才坐過的位置,空著的鳳座還留著一點餘溫。“她侍奉朕二十一年,從才人一步步上來,沒鬧過事,沒爭過寵,連誕育子嗣的機會都沒有。”他頓了頓,“就這麼一個人,你說她會為了嫉妒,去害皇后的孩子?”
蘇知微垂著眼,袖中的手悄然收緊。她想起貴妃被拖走前說的那句話——“你也只是個罪臣之女……你以為你能全身而退嗎?”當時她沒反應,現在卻聽得更清楚了。那不是威脅,是提醒。提醒她看清這地方的規則:真相不重要,活著才重要。
皇帝繼續道:“她說那些話,是瘋了。人一瘋,什麼都說得出來。可你拿出來的賬本、信件、時間表,都是死物。它們不會說謊,但能被人用。”他轉過頭,目光直直壓過來,“你一個七品才人,查這些事,是誰給你的膽子?”
蘇知微抬起臉。她沒躲他的眼神,也沒急著解釋。她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多餘。皇帝不是在問她有沒有證據,他是在問她懂不懂分寸。
“臣妾沒有膽子。”她開口,聲音平穩,“臣妾只有命。若不查清此事,臣妾的命早就沒了。貴妃要殺的不只是皇嗣,還有所有可能揭發她的人。柳美人是怎麼死的,陛下應該比臣妾更清楚。”
皇帝眉頭一跳。
“她不是自殺。”蘇知微補了一句,“她是被人逼到絕路,只能選一條快的死法。臣妾若不查,下一個就是臣妾。所以臣妾不得不查,也沒有人指使,只是想活。”
殿內靜了片刻。皇帝沒說話,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他看著她,像是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出身罪臣之家的女人。她不高,也不出眾,穿的還是最普通的青色宮裙,連腰帶都沒換新的。可她站著的樣子,不像求饒,也不像邀功,倒像是在等一個判決。
“你很聰明。”皇帝終於開口,語氣緩了些,卻更沉了,“聰明到讓朕覺得……你不該只是個才人。”
這話聽著像誇,實則是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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