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室的燈光慘白得晃眼,燈管頂端蒙著一層薄薄的灰塵,亮起來的時候帶著輕微的嗡鳴,將張磊的影子拉得瘦長而扭曲,貼在斑駁泛黃的牆壁上,像一條吐著信子伺機而動的毒蛇。他依舊靠在牆角,背脊抵著冰涼的牆面,手銬牢牢銬在牆壁內嵌的金屬環上,鏈條隨著他肩膀輕微的起伏,發出“嘩啦——嘩啦——”的輕響,在這死寂得能聽到呼吸聲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兩名看守的警員站在門口,一老一少,年輕的那個不過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警校畢業生的青澀,手裡攥著橡膠警棍,目光一刻不離地鎖著張磊,每隔幾分鐘就會抬手揉一下發酸的眼睛,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另一個經驗老道的警員,約莫四十多歲,臉上溝壑縱橫,是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跡,他面無表情地盯著張磊,像一尊沒有情緒的石像,連眼皮都很少眨動,彷彿只要他稍一鬆懈,眼前的犯人就會憑空消失。
張磊垂著頭,額前的碎髮遮住了大半張臉,看起來像是昏昏欲睡,只有他自己知道,眼皮正在睫毛的遮掩下微微顫動著,耳朵則像雷達一樣,敏銳地捕捉著外面的每一絲動靜——走廊裡偶爾傳來的急促腳步聲,應該是加班的同事在趕材料;對講機裡模糊不清的指令聲,夾雜著電流的滋滋聲,隱約能聽到“城西”“排查”“涵洞”幾個詞;還有遠處隱約飄來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漸漸消散在夜色裡。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在他腦海裡勾勒出一幅焦灼忙碌的畫面,而這幅畫面,恰恰印證了他的計劃,正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他的指尖,看似無意識地在粗糙的牆壁上劃過,實則在循著一個極其隱蔽的規律,輕輕敲擊著。指甲蓋叩擊牆面,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能讓震動穿透牆壁,又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響,被門口的警員察覺——三長,兩短,再一長,停頓半秒,又是兩短一長。這是他和山貓早就約定好的摩斯密碼變種,專門用來傳遞緊急資訊,透過牆壁的震動傳遞訊號,不需要任何通訊裝置,隱蔽得近乎天衣無縫。
他在問,問那個藏在暗處的聯絡人:是否已經安全撤離?毒資是否已經轉移到位?還有,山貓那邊,有沒有給他準備好脫身的方案?
牆壁的另一邊,是留置室的隔壁房間,原本是臨時休息室,此刻空無一人,桌椅都被堆在角落,落了一層薄灰。但張磊知道,山貓在市局裡,還埋著一顆棋子,一顆他從未暴露過的棋子,一顆連趙志國都不知道的暗棋。那顆棋子,不需要露面,不需要和他有任何正面接觸,只需要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貼著牆壁,聽著他的敲擊聲,就能將資訊傳遞出去,再轉達給山貓。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噔噔噔”的聲響,由遠及近,很快就停在了留置室的門口。看守的年輕警員立刻挺直了腰背,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趙隊!”
張磊的眼皮猛地一跳,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卻沒有抬頭,依舊維持著那副頹然落魄的姿態,甚至還故意晃了晃腦袋,發出一聲輕微的鼾聲,裝作睡得很沉的樣子。他太瞭解趙志國了,這個男人,心思細得像針尖,洞察力敏銳得可怕,稍有不慎,就會露出馬腳,到時候,所有的計劃都將功虧一簣。
鐵門被推開,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聲響,趙志國推門進來,身後跟著老楊。兩人的臉上都帶著濃重的疲憊,眼窩深陷,眼底的紅血絲比張磊的還要明顯,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來像是熬了好幾個通宵。顯然,城西紅星廢品站和城南興旺養豬場的兩處據點,讓他們耗費了不少心神,跑了老鼠,抓了王二麻子,卻沒拿到多少有用的線索,換誰都會覺得窩火。
趙志國的目光落在張磊身上,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想要剖開他這副看似無害的皮囊,看清裡面藏著的所有齷齪、算計和罪惡。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張磊,空氣裡的壓力越來越大,連門口的年輕警員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過了足足半分鐘,趙志國才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過木頭,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一字一句地砸在張磊的心上:“老鼠跑了,王二麻子撂了。他說,是你讓他扛下所有的罪,不然,就殺了他的老婆孩子。張磊,你真夠狠的。”
張磊緩緩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口泛黃的牙齒,眼神里帶著一絲嘲諷,像是在聽一個天大的笑話:“趙隊,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我現在是階下囚,手無縛雞之力,被銬在這堵牆上,連門都出不去,怎麼可能去威脅一個亡命徒?王二麻子那是想立功贖罪,隨便攀咬,你也信?”
“你不用親自去。”老楊往前跨了一步,將一沓厚厚的照片狠狠摔在張磊面前的水泥地上,照片散落開來,發出清脆的響聲,上面是養豬場倉庫裡的景象——滿地的毒品麻袋,靠牆立著的十幾把槍支,還有那個被撬開的保險櫃,櫃門歪歪扭扭地掛著,裡面空空如也,連一張紙片都沒有留下。老楊的眼睛瞪得通紅,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聯絡人,戴墨鏡,穿黑色夾克,開一輛無牌黑色轎車,在我們趕到前半小時,取走了保險櫃裡的所有毒資。張磊,這個聯絡人,是你通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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