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艘鎧裝靈舟穿過天穹之門的時候,甲板上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反轉感。
那種感覺不是身體的位移,也不是空間的變換,而是某種更加根本的東西——彷彿整個世界被從內向外翻了一面,原本包裹著所有生靈的關係在同一瞬間對調了。他們明明還在靈舟的甲板上站著,腳下踩著加了防滑紋路的甲板面,伸手還能摸到身側的護盾基座和炮位護欄,可他們的感官同時告訴他們:你們站在虛空之中,腳下沒有立足點,頭頂沒有遮蔽,四面八方都是空的。
症狀在穿越之後的數息之內同時爆發。有人忽然彎下腰去扶著炮位吐了出來,胃裡翻湧上來的酸液混著尚未消化的乾糧碎末濺落在甲板上;有人捂著耳朵用力搖頭,口中說著聽不見,什麼都聽不見,可他的嘴唇在動、喉嚨在發聲,那聲音清楚地落進了旁邊人的耳中。更嚴重的是幻覺——幾個凡人炮手同時指向艦首前方的虛空中某個空無一物的位置,眼神發直,嘴裡喊著那邊有東西,很大,在動,可擔任觀察職位的修士順著他們手指的方向看去,只有一片寧靜的灰黑色空間,什麼也沒有。
陸家天工閣預裝在每艘靈舟甲板下方的地脈穩定器在穿越後的第三息自動啟動了。那是數十枚用靈合金外殼封裝的小型陣盤,陣盤內部的陣紋以固定的頻率脈動著,脈動的節奏與凌元界壽山府某處標準地脈節點完全同步。那股脈動透過甲板傳導到每一個人的腳底,如同某種看不見的節拍器在大地的深處規律地跳動著,為剛剛經歷了感官顛倒的修士和凡人們提供了一根可以重新抓住的錨。有人在感受到那股脈動之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脊背緩緩直了起來;有人將手掌貼在地面上,掌心感知著那股熟悉的震動頻率,眼珠裡的渙散逐漸收攏回正常的焦距。嘔吐和耳鳴的症狀在脈動穩定器啟動後的半盞茶之內逐漸消退,可那種被翻過一遍的體感記憶仍然殘留在大部分人的神經系統深處,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忽然浮上來,讓他們再次短暫地感到腳下一空。
當第一艘靈舟上的人重新站穩了身體、重新睜開了眼睛之後,混沌空間的景象才第一次完整地進入他們的視野。
這裡沒有天地之分。
腳下沒有堅實的地面,只有一層被灰黑色霧氣籠罩的虛空底面,那層底面的質感如同被壓實的冷灰表面,踩上去時有一陣極輕微的下陷感,如同踩在剛剛熄滅了明火的厚灰層上,踏實的同時又帶著某種無法完全信任的柔軟。可一旦邁開步子往前走,那層底面又會給與足夠的反推力來支撐下一步的移動,既不讓人陷下去也不讓人輕易滑倒。這種介於與不可站之間的狀態讓許多初入者始終無法適應,他們走路時步伐比平時短了將近一半,腳跟落下去的速度明顯帶著試探的意味。
頭頂上沒有天空,那片原本該有天穹和雲層的位置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暗色。偶爾有星點般的暗色光芒在極遠極高的位置一閃而過,如同被風吹滅又重燃的灰燼在黑暗中翻卷了一下便消失了。那些光芒沒有任何規律可循,出現的位置、持續的時間和亮度的強弱都無法預測,每一道光芒的消失都在暗色背景中留下了一片比周圍更深的黑暗。
而環繞著靈舟編隊的四面八方,那層灰黑色的霧氣如同一層被稀釋了無數倍的墨汁般懸浮在空間中,稀薄到足以讓人看到遠處的事物輪廓,又濃厚到讓所有遠處的事物都帶著一層模糊的邊緣線。近處的靈舟編隊是最清晰的,船身上的陣紋光芒和甲板上的人影都能辨認出來。稍遠一些的同編隊靈舟便已經開始模糊了,輪廓的邊緣被霧氣暈開如同溼墨落在生宣上的餘韻。更遠處則只剩下一團團深淺不一的暗色塊面在緩慢移動,分不清是霧氣的堆積還是某種更實質的東西。
那些暗色塊面中有些確實在移動。它們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前進,而是緩慢地、如同冰川在深海底部滑動般的姿態沿著難以預測的路徑漂移。其中最大的一團位於聯軍編隊正前方約莫數十里處,它的外形如同一座被翻轉過來的山體,表面覆蓋著層層疊疊的暗色溝壑和凸起,邊緣處不斷有細密的灰黑色碎屑剝落、飄散、融入周圍的霧氣之中。那團結構的體積比聯軍所有靈舟加起來還要大上數倍,它緩慢漂移時帶起的混沌氣流在尾跡中形成了一道長長的暗色曳尾,曳尾的邊緣偶爾亮起幾粒微弱的暗光,如同被攪動的水面下翻起的氣泡在破裂前最後一瞬反射出的光澤。
陸雲光坐在第二艘靈舟的艦橋中,身前的觀測儀盤上浮著一團被縮小了的全息投影,投影上標註著聯軍編隊的當前位置和周圍所有可探測到的結構資訊。他面前站著一個年輕的具靈期修士,是月明宗培養了數十年的前線斥候編隊隊長,姓周,身形削瘦而精悍,眼睛被霧氣磨得有些發紅,可目光仍然銳利。周隊長從陸雲光手中接過指令之後便返回了自己的斥候靈舟,那艘船比主戰靈舟小得多,船身修長而輕巧,護盾只覆蓋了一層的精簡配置,所有多餘的空間都被改造成了靈力推進的加速裝置。它在聯軍陣前劃出一道狹窄的弧線,繞過了正前方那座巨型漂移結構,朝著側翼另一處較小一些的移動暗色塊面靠近。
斥候編隊的試探性射擊發生在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四門中型靈晶炮同時開火,炮彈出膛的瞬間在霧氣中劃出四道短暫的光痕,光痕的末梢精準地撞在了那道移動暗色塊面的外表面上。炮彈接觸表面的瞬間沒有發生預期中的爆炸,而是如同石子落入了深水中,被那層暗色的薄膜狀結構吸收了大半的能量,只有少量殘餘的靈光在薄膜表面閃爍了一下便熄滅了,閃爍的亮度和時長甚至不如夏夜池塘邊一隻螢火蟲的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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