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陽烤得人脊背發燙,連空氣裡都飄著熱烘烘的麥香——那是麥子徹底曬乾的味道,乾燥、醇厚,裹著豐收的踏實。村民們攥著這股香氣,紛紛把金燦燦的麥子裝上車,往鎮上的供銷社趕。紫嫣家也不例外,孟老實戴著舊草帽,用木鍁把麥堆拍得緊實,裝了滿滿一板車;紫嫣和建軍各拎著個麻布口袋跟在後面,口袋裡裝著秤砣和擦汗的粗布巾,打算幫著搬卸、過秤。板車軲轆碾過石子路“吱呀”作響,麥子在車裡輕輕晃動,灑下幾粒金黃的顆粒,落在土路上格外顯眼。
到了供銷社,櫃檯後的收購員趙師傅正蹺著二郎腿嗑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見孟老實推著車進來,他眼皮都沒抬全,只用眼角掃了掃板車上的麥子,隨即皺起眉,把手裡的瓜子皮往桌角一攏:“這麥子雜質多、水分沒曬乾,糙得很,頂多給八分錢一斤。要賣就趕緊過秤,不賣就拉回去,別擋著後面的人。”他說著往門口努了努嘴,果然有兩三個村民正推著車排隊,臉上都帶著焦急。
孟老實當場就愣住了,手裡的木鍁“噹啷”磕在板車上。這麥子是他蹲在曬穀場守了三天曬出來的,正午的太陽最毒時,他每隔半個時辰就翻一遍,雜質挑得比篩子過的還乾淨,夜裡還特意蓋了塑膠佈防露水,怎麼可能有水?他急得往前湊了兩步,聲音都提高了些:“趙師傅,您再仔細看看!這麥子我曬得能掐出響,雜質也挑淨了,上次老王家的麥子比我這碎粒還多,您都給了一毛錢一斤,咋到我這就壓價了?”
“我說八分錢就八分錢,哪來那麼多廢話!”趙師傅不耐煩地揮揮手,把桌上的算盤撥得“噼啪”響,“人家的麥子是人家的,你的是你的,不一樣就是不一樣。愛賣不賣,後面人還等著呢!”他說著斜睨了孟老實一眼,那眼神里的輕蔑,像針似的扎人。排隊的村民裡有人嘆了口氣,顯然也受過類似的氣,卻沒人敢吭聲——供銷社是鎮上唯一收大宗糧食的地方,得罪了趙師傅,糧食都沒處賣。
紫嫣站在爹身後,把趙師傅的神態看得明明白白——他壓根沒碰過麥子,連篩子都沒拿,分明是故意壓價,想把差價揣進自己腰包。上次李嬸賣山貨,就是被他用“品相不好”的由頭壓了價,轉頭就以高價賣給城裡的收購商。她悄悄拉了拉孟老實的衣角,指尖捏了捏爹的胳膊,壓低聲音說:“爹,咱先不拉走,我去跟排隊的叔伯嬸子說說。他敢壓價,是仗著咱們單個不敢反抗,要是大家聯合起來,他肯定怕。”
孟老實雖有些猶豫,但看著趙師傅那副嘴臉,還是點了點頭。紫嫣快步走到排隊的村民中間,把趙師傅壓價的事一說,人群立刻炸了鍋。李嬸剛推著車過來,一聽這話就火了,拍著車幫罵道:“這姓趙的太黑了!上次壓我山貨的價還沒跟他算賬,這次又來禍禍麥子!咱們辛辛苦苦種半年,哪能讓他這麼欺負!”王大爺氣得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他就是拿捏咱們單個不敢鬧!咱們一起找他說理去,大不了去縣裡供銷社告他!”十幾個村民越說越氣,跟著紫嫣就往櫃檯前走,原本鬆散的隊伍,此刻擰成了一股繩。
紫嫣走到櫃檯前,沒像其他人那樣激動,只是穩穩地看著趙師傅,聲音清晰卻帶著分量:“趙師傅,我們都打聽了,現在麥子的市場價就是一毛錢一斤。我們的麥子都是曬足了日頭、挑淨了雜質的好糧,您要是按八分錢收,就是故意壓價。供銷社離了咱們村民的糧食沒法運轉,要是您執意不公,我們今天就都不拉走,還會寫封聯名信,送到縣裡供銷社和鎮政府去,讓上面查查您這收購的賬目。”她頓了頓,掃了眼櫃檯後牆上“公平交易”的木牌,“您是公職人員,總不能砸了供銷社的招牌吧?”
趙師傅臉上的傲慢瞬間僵住,他看著眼前黑壓壓的村民——有攥著拳頭的漢子,有叉著腰的婦人,每個人眼裡都透著較真的勁兒,心裡頓時發慌。他最怕的就是“告到縣裡”,上次就有村民反映過他壓價,是主任幫他壓了下來,要是這次鬧大,他這鐵飯碗就保不住了。他連忙把算盤往旁邊一推,臉上擠出諂媚的笑:“哎呀,誤會!都是誤會!剛才我沒仔細看,這麥子確實是好糧,飽滿乾燥,哪能給八分錢!就按市場價,一毛錢一斤,妥妥的!”
村民們這才鬆了口氣,紛紛推著車去卸糧。趙師傅不敢再耍花樣,拿起篩子象徵性地篩了兩下,就趕緊過秤、記賬,手指捏著筆桿都有些發顫。孟老實看著秤砣上的數字,又數了數手裡的毛票,指腹反覆摩挲著那些帶著體溫的錢,轉頭對紫嫣笑:“嫣兒,多虧了你這孩子!要不是你腦子活,咱們今天少說要少拿半筐雞蛋的錢。你這主意正的勁兒,比爹強多了!”
紫嫣幫著爹把空板車繫好,笑著擦了擦額角的汗:“爹,不是我厲害,是大家心齊。他欺負的就是咱們單個不敢說話,可咱們擰成一股繩,他就沒轍了。”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板車軲轆碾過歸途的石子路,這次的聲響格外輕快。紫嫣攥著兜裡剩下的幾枚銅錢,心裡沉甸甸的——這不僅是賣麥子的收入,更是她嚐到的“團結”的滋味,這滋味比麥香更醇厚,比夕陽更暖人。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灑在身上,暖融融的,紫嫣心裡滿是自豪——團結就是力量,這不是學堂裡課本上的空話,是能實實在在幫著鄉親們守住辛苦收成的底氣,是她在逆襲路上收穫的又一個寶貴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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