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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莫納之地_第472章 阿爾戈(1)

新曆20年5月17日。夜。聖輝城,統帥部頂層會議室。

雨從傍晚開始下,入夜後成了勢。整座聖輝城浸在冷水裡,街燈隔著雨幕縮成一粒粒發毛的黃斑。風從北邊壓過來,把雨點斜摔在玻璃上,像有人從外頭一把一把甩溼沙。會議室生著一隻鐵爐,爐膛發紅,偶爾“啪”地爆一粒火星。空氣裡浮著煤煙、溼呢子大衣和舊紙頁混起來的氣味,又潮又悶,像這間屋子也被雨泡了半宿。

燈懸得低。雷諾伊爾坐在主位,半張臉被光照成舊銅色,另半張沉在陰影裡。他面前攤著一張軍事地圖,四角被搪瓷杯、煙盒、火柴盒和半塊黑麵包壓著。那麵包硬得發亮,像從軍糧箱底翻出來的一塊鐵。方遠志坐在他右手邊,沒看報告。他端著搪瓷杯,杯裡的熱茶早涼了,手指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敲。那是他緊張時才會有的動作。小陸剛從西線回來,站在門邊,沒敢坐,雨順著他的褲管往下滴,在腳邊積成一小灘。

雷諾伊爾等了等,說:“神明之刃三營現在在哪。”

方遠志答:“距星隕基地還有十七公里。雨大,路上全是泥。隨行的衝鋒戰馬已經下坡了。西北高臺上神中射的射手組也到了位置。”

“離解封不到三個小時。”雷諾伊爾說。他看著方遠志,眼神又深又靜,像夜裡照不亮的水。方遠志沒接。他用杯沿慢慢磨著下唇,過了好一陣才開口:“你決定解封了。”語氣很平,不像問。

“決定。”雷諾伊爾說。

方遠志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木面上,輕輕一響。他轉過臉,正視雷諾伊爾:“當初也是你封的。現在要解。你要知道,那臺機器我們哪來能源?基地封了五個月,山裡的煤底早已見了紅。三十節車廂,啟動瞬間的電流能把半座山抽空。外頭變電站塌的塌,斷的斷。你一句解封,他們拿什麼跑?拿人推嗎?”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雨。

雷諾伊爾沒有發火。他慢慢站起來,走到窗前。雨點像要把整座城從地圖上衝掉。他背對著方遠志,聲音很低:“事情已經發生到這種地步了,不用這些底牌的話,咱們的事情會更加麻煩。你我都清楚。西線煙中惡鬼在管廊裡拿刀捅腐心。西北高臺射手淋著雨等天亮。神明之刃的人今晚要頂著雨去開山。他們回頭了沒有?沒人回頭。我們城裡的電一天比一天緊,地下糧庫還能撐多久,你心裡有本賬。等真到困死的那天,有阿爾戈也開不出來了。”他轉身,直視方遠志,“那臺機器是吃電。可它是鐵,鐵扛出去能打,能運,能給人一條路。再等下去,我們連啟動它的機會都保不住。”

方遠志沒有躲他的目光。他慢慢把筆記本合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壓低聲音,像把這話從胸腔最底處一點一點擠出來:“雷帥,你想過這車出去之後會碰到什麼嗎。北邊的霧越來越厚,刀心死了,但是我們不確定還有沒有另一個刀心,可無兆還在。那些東西什麼不吃?它們連自己同類的屍體都吞。前些時候阮天從編組站報上來的資料,怪物會吸收接觸到的能量。炮火越猛,它吃越飽。你我都讀過的。你現在把這麼一輛集炮火、彈藥、能源、醫療於一身的鋼鐵平臺推到它們嘴邊。阿爾戈一上路,就是北線最大的目標。萬一列車被摧毀,他們吸收了呢?我們又怎麼辦?我們手裡還有多少東西可以丟?再然後呢,難道我們能繼續填線,直到沒有人為止?”

他越說越快,像這些念頭在雨夜來之前就已經在腦子裡翻來覆去磨了無數遍。爐火被風帶得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桌面上猛地拉長,又縮回。小陸站在門邊,像被釘在那兒,臉上溼乎乎的,分不清是雨是汗。

雷諾伊爾站在窗前,雨點像要把整座城從地圖上衝掉。他聽完方遠志的話,過了好半晌,才轉回身來。火光在他眼睛裡跳,像兩粒快燃盡的炭。他聲音沒有提高,卻比剛才更沉:“你說填線。我們現在不就是在填線嗎。周滿死了,鍋鏟死了,祁連山死了,苟剩死了,陳七兩死了。北線每一寸地都是拿命換的。這城已經沒有什麼不靠填線就能守住的法子了。我封星隕基地,是因為那時還能拖。現在呢?腐心從地下往上拱,霧一天比一天濃,人一天比一天少。你讓我繼續拖?再拖下去,我們連填線的線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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