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紅星村的春播地塊還浸在一層薄薄的寒氣裡。田埂上的殘雪沒完全化透,踩上去 “咯吱” 響,雪水順著布鞋縫滲進去,涼絲絲的卻不刺骨 —— 這是驚蟄後的 “暖雪”,太陽剛爬過東邊的楊樹林,把淺金色的光灑在麥田裡,返青的麥苗頂著星星點點的雪粒,像撒了把碎鑽,泛著溼潤的淺綠,和未化的殘雪交織成一塊斑駁的綠白地毯,空氣裡飄著泥土的腥氣和麥苗的清香氣,吸一口,滿是春播的踏實感。
田埂上已經擠滿了人,三十多個村民扛著改良後的木耬、揹著粗布種子袋,喧鬧聲裹著農具碰撞的 “叮噹” 聲,驅散了清晨的冷意。鐵牛站在人群最前面,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左手扶著木耬的榆木把手,掌心的老繭蹭過光滑的木面,右手卻不自覺地攥著口袋裡的信紙,那是三天前收到的建築隊復工令,疊得皺巴巴的,邊緣被手指摩挲得發毛,信紙裡還夾著工頭寫的便條,用鉛筆寫著 “提拔為小組長,月薪加十元,3 月 25 日前歸隊”,字跡歪歪扭扭,卻像塊石頭壓在他心裡。
這架木耬是去年冬天他和麥秋一起改良的,耬鬥側面加了塊鐵皮調節板,手柄上刻著 “10 斤、12 斤、15 斤” 的刻度,是他用鏨子一點一點鑿出來的,邊緣還留著細小的鐵屑;耬腿裹著錳鋼尖,是鐵匠老王特意打的,泛著暗灰色的光,比原來的木耬耐用三倍。“這耬要是出了岔子,村裡沒幾個人能調明白,” 鐵牛盯著耬鬥裡的種子,麥粒飽滿,泛著淺黃的光澤,是前幾天風選過的 “京農 2 號”,“春播才剛開始,還有三畝地沒種,要是俺走了,小柱他們肯定搞不定。”
“鐵牛,發啥愣呢?該你播種了!” 麥秋的喊聲從身後傳來,帶著點急促。鐵牛回頭,看見麥秋快步走過來,手裡拿著根竹製的調節杆,杆上纏著紅布條做標記,身上的藍布褂沾著泥土,褲腳還沾著點麥茬 —— 他剛給西邊的地塊調完播種量,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滑,滴在田埂的雪上,瞬間融成小水窪。麥秋的左口袋也鼓鼓囊囊的,露出半截牛皮紙信封,上面印著 “XX 縣農業技術推廣站” 的紅字,右下角還蓋著鮮紅的公章,是昨天縣農技站的人送來的調令,邀請他擔任全縣 “京農 2 號” 推廣專員,月薪 38 元,還有縣城的集體宿舍,比他在村裡當農技員的月薪多 15 元。
張老根大爺牽著牛走過來,牛是頭棕黃色的老黃牛,額頭上有塊月牙形的白毛,脖子上的牽引繩磨得發亮,是用麻繩和舊布條編的,他手裡還拿著根趕牛鞭,鞭梢繫著紅綢子。“愣啥?春播誤不得!” 張大爺的聲音帶著點沙啞,菸袋鍋還別在腰上,煙荷包晃來晃去,“過了驚蟄,土溫一天比一天高,種子得趕在清明前發芽,晚了就趕不上灌漿期了!” 他沒注意到鐵牛攥緊的口袋,只顧著把牽引繩拴在木耬的鐵環上,動作熟練得很,老黃牛也配合地低下頭,噴了口白氣,尾巴輕輕甩了甩。
“駕!” 張大爺吆喝了一聲,老黃牛慢慢往前走,木耬 “吱呀” 轉動起來,輪軸摩擦的聲音在田埂上格外清晰。鐵牛扶著耬把,腳步卻有些沉重,每走一步,口袋裡的復工令就硌他一下,像在提醒他城裡的機會。他想起上個月收到的家書,媳婦在信裡說:“娃的學費快不夠了,要是能漲工資,就多寄點回來,俺還想給娃扯塊布做新衣裳。” 可看著眼前熟悉的麥田,想起去年冬天和大家一起改良木耬、清淤水渠的日子 —— 麥秋幫他畫圖紙,張大爺幫他找木料,連村裡的孩子們都來幫忙遞工具,心裡又捨不得:“俺要是走了,這木耬壞了咋整?春播耽誤了,今年的收成就要受影響。”
田埂的另一邊,林小夏正幫麥花給種子袋封口。林小夏穿著件城裡帶來的碎花襖,是淺粉色的,上面印著小喇叭花圖案,在滿是藍灰布的村民裡格外顯眼,她手裡拿著根麥秸繩,正學著麥花的樣子打結,繩結卻總鬆鬆散散的。“麥花,你教教俺,這個結怎麼打才緊?” 林小夏有點著急,手指被麥秸繩勒出了紅印,“今天俺就得回城了,想幫你多封幾個袋子,不然你一個人要封到天黑。”
麥花低著頭,手裡的動作卻很熟練,她穿著件藍色的粗布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細瘦的手腕,麥秸繩在她手裡像聽話的絲線,繞兩圈、一拉,就是個緊實的死結。“這樣繞,” 麥花放慢動作,手把手教林小夏,“先把繩子在袋口繞兩圈,再從中間穿過去,使勁一拉,就緊了。” 她懷裡還揣著個硬殼筆記本,是林小夏上次來送的,封面上畫著城裡的教學樓,旁邊還畫了紅星村的麥田,裡面記著林小夏教她的生字,還有漚肥、播種的步驟圖。
“麥花,等暑假我來幫你們收麥子,” 林小夏終於打好了一個結,高興地說,眼裡卻藏著不捨,“城裡的中學有實驗室,還有鋼琴,老師說我鋼琴彈得好,要讓我參加比賽,可我還是想念這裡的麥田,還有你編的麥秸小籃子。”
麥花的動作頓了頓,聲音有點小:“俺也想你,俺娘說,城裡的學校好,將來能考大學,能當幹部,不用像俺們這樣種地。” 她摸了摸懷裡的筆記本,封面有點發燙,“可俺捨不得離開俺爹俺娘,捨不得這片地,俺還想跟你一起編麥秸手作,一起看麥子成熟。”
春播到中午十一點,太陽昇到頭頂,殘雪基本化完了,田埂變得泥濘起來,村民們的鞋上都沾著泥。這時,遠處傳來腳踏車的 “叮鈴” 聲,鄰村的二狗騎著輛半舊的 “永久” 牌腳踏車趕來,車後座綁著個帆布包,包上印著 “XX 磚窯廠” 的字樣,他穿著件淺藍色的的確良襯衫,領口繫著風紀扣,袖口還彆著支鋼筆,在村裡顯得格外扎眼 —— 他去年冬天進城打工,在磚窯廠當記賬員,是村裡第一個 “穿的確良、騎腳踏車” 的年輕人。
“鐵牛!麥秋哥!俺回來看看!” 二狗跳下車,腳踏車還沒停穩,就從帆布包裡掏出兩包 “水果硬糖”,糖紙是透明的,能看到裡面橙黃色的糖塊,他分給圍過來的孩子們,“城裡掙錢真不少,俺一個月掙 35 塊,比在村裡種三畝地還多!這糖是城裡百貨大樓買的,一毛錢一包,可甜了!”
孩子們搶著要糖,小柱跑得最快,手裡攥著糖,剝開糖紙就塞進嘴裡,甜得眯起了眼睛:“二狗哥,城裡還有啥好吃的?有沒有肉包子?”“有!” 二狗得意地說,“城裡的包子鋪,肉包子一毛錢一個,皮薄餡大,俺每天早上都吃兩個!還有油條,五分錢一根,炸得金黃,可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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