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西的雨,下到後半夜時,竟夾了幾分砭骨的寒意。風捲著雨絲,斜斜地抽打在總領府邸的院牆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混著牆下老槐樹的枝葉搖晃聲,織成一張濃稠的夜網。
院牆根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發亮,巡夜的鏢師剛轉過街角,靴底的鐵掌碾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他身上穿著五龍鏢局統一的玄色巡邏勁裝——琵琶襟短褂的肩頭,縫著用暗金線織就的微型龍紋暗記,尋常光線下瞧不真切,只有燈籠湊近時,才會透出一點若有若無的金光;腰間束著三寸寬的厚牛皮板帶,板帶上鉚著七顆銅釘,分掛著三樣東西:左側是銅哨,右側是牛皮短棍套,中間是個巴掌大的油布囊,裡面裝著火摺子和傷藥;下裝是同色的紮腳褲,褲腿外側縫了兩道耐磨的帆布拼條,褲腳用牛皮繩緊緊束住,勒出利落的線條;腳上蹬著厚底的防滑皂靴,靴底釘著密密麻麻的鐵掌,踩在溼滑的石板上,穩得像釘在地上一般。他身上的蓑衣,是鏢局特製的桐油浸紡綢,比尋常蓑衣輕便三成,雨水落在上面,簌簌地往下滾,半點也滲不進去。
銅哨的餘音還沒在巷弄裡散盡,一道黑影便如狸貓般,貼著牆根滑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短打——對襟短褂收得極緊,下襬堪堪到腰,袖口用黑布纏了三圈,勒得手腕細瘦;窄腿長褲的褲腳也用黑布層層纏緊,布料是啞光的粗棉布,經了薄蠟防水,在雨夜中能完美融入夜色,連一點反光都沒有;腰間縫著三個巴掌大的暗袋,鼓鼓囊囊的,隔著布料,能隱約摸到硬物的輪廓,想來是藏了短匕、火摺子之類的零碎。他的鞋面也蒙著厚厚的黑布,連鞋尖都包得嚴嚴實實,落地時輕得像一片羽毛,竟沒發出半點聲響。
一張黑綢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鷹隼般的眼睛。那雙眼晴裡,沒有半點溫度,銳利的目光掃過府邸緊閉的朱漆大門,又落向牆角那盞昏黃的氣死風燈。燈影搖曳,恰好落在他領口彆著的一枚徽章上——蠍子形狀,琺琅的蠍尾泛著一點冷冽的藍光,在雨夜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瘮人。
是黑蠍堂的人。
府邸的門房裡,兩個值夜的鏢師正湊在炭盆邊烤火。他們身上的巡邏勁裝敞著領口,露出裡面貼身的灰色棉布汗衫,汗衫的領口,也縫著一枚極小的龍紋布標。炭盆裡的火炭燒得通紅,鐵壺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茶香混著炭火的暖意,順著門縫飄出去,在冰冷的雨夜裡,凝成一縷淡淡的白霧。他們正低聲聊著天,話題離不開白天集市的熱鬧,誰也沒注意到,那道黑影已經繞到了府邸的後牆。
後牆的牆根處,長著一片半人高的爬山虎,藤蔓攀著青磚,葉片被雨水打得發亮,綠得晃眼。黑影的腳步放得極輕,指尖劃過粗糙的牆面,指甲縫裡沾了青苔的碎屑。很快,他便摸到了一處鬆動的磚縫——磚縫的邊緣,被人用利器刮過,留著淺淺的痕跡。
這是雷哥殘部留下的記號。疤臉投靠黑蠍堂時,親手畫的圖紙上,標註的“潛入捷徑”。
黑影的動作極快,指尖摳住磚縫,稍一用力,那塊青磚便被悄無聲息地抽了出來。牆洞裡,一股潮溼的黴味湧了出來,混著泥土和野草的氣息。他側耳聽了聽牆內的動靜,只有風吹過庭院裡芭蕉葉的“噼啪”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巡夜哨聲,一聲長,兩聲短,是鏢局的平安訊號。
他深吸一口氣,矮身鑽進了牆洞。
落地時,腳下是一片柔軟的青苔,滑得險些讓他摔倒。他的手迅速撐在地上,指尖扣住青磚的縫隙,才穩住了身子。府邸的後院裡,種著幾株芭蕉,寬大的葉片被雨水打得噼啪作響,正好掩蓋了他落地的聲響。庭院的地面,鋪著青石板,石板縫裡長著細碎的野草,被雨水泡得蔫蔫的。
他貓著腰,貼著迴廊的柱子往前挪,目光飛快地掃過庭院——正對著的,是林凡塵的書房。書房的窗紙上映著一盞孤燈的影子,燈光昏黃,在窗紙上投下一個清瘦的人影,看來主人還沒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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