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早上天還沒亮,卓全峰就起來了。他穿上那件過年才穿的新藍布褂子,把胡玲玲年前新納的棉鞋套上,從灶房端了一碗新蒸的餑餑、一碟肉、一壺酒放進一個柳條籃子裡,蓋上一塊乾淨的白布。白尾從狗窩裡跑出來蹲在院門口搖著尾巴,虎子也跟出來了,青狼花背也跟出來了,四條狗蹲成一排看著他。他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走了,上墳去。”七個閨女從屋裡魚貫而出,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福妹,五丫六丫還揉著眼睛沒睡醒,七丫福妹被胡玲玲抱著,裹在厚棉襖裡只露出兩個小腦袋。雪地裡的路已經被踩實了,從院門口一直到屯子後面的老墳地,蜿蜒著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卓全峰走在最前面,提著籃子,白尾虎子跟在腳邊,青狼花背跟在後面,七個閨女排成一隊走在爹身後,五隻鷹在頭頂跟著飛,在灰白色的冬日天空裡像七個移動的小點。
老墳地在屯子後面的山坡上,幾座土墳被雪蓋得圓鼓鼓的,墳前立著幾塊簡陋的木板牌子,上面的字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了。卓全峰蹲在爺爺奶奶的墳前,把籃子裡的餑餑和肉擺好,又倒了一碗酒灑在墳前的雪地上,雪被酒燙化了露出黑褐色的泥土。他磕了三個頭,額頭抵在雪地上,雪涼絲絲地貼著皮膚,然後站起來退到旁邊。大丫先走過去跪下磕了三個頭,站起來退到後面。二丫接著跪下去磕了三個頭,站起來退到大丫旁邊。三丫走過去跪下去磕了三個頭,站起來時膝蓋上的雪印了兩個圓圓的坑。四丫走過去跪下磕了三個頭,站起來的時候用手拍了拍膝蓋上的雪。五丫六丫擠著過去並排跪下磕了三個頭,磕完了互相看了一眼,五丫說“我磕得比你響”,六丫說“我比你磕得深”,倆人在墳前拌了兩句嘴被大丫拽回去了。七丫福妹被爹抱過去按著趴下磕了三個頭,倆小丫頭磕得一臉雪,福丫的鼻尖上沾了一顆雪珠子,福妹的頭髮上全是雪沫子,被胡玲玲拍掉了。白尾虎子蹲在墳地邊上安靜地看著,青狼花背也蹲著,四條狗的尾巴都垂著,沒有搖。五隻鷹落在墳地邊上的枯樹枝上排成一排,老獵王啾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雪地裡傳得遠遠的,像跟地底下的什麼人在打招呼。
上完了墳回到家,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大哥拄著木棍站在院子裡指揮著搬桌子,大嫂帶著雲樂的新媳婦蹲在灶臺邊幫著擇菜洗菜。二哥二嫂從縣城來了,二哥蹲在後門口抽菸看著灶臺上的鍋,二嫂繫著圍裙在後廚顛勺。三哥三嫂也來了,三哥蹲在柴垛邊上劈著今天燒的柴,三嫂蹲在灶房門口幫著剝蒜瓣。大哥拄著木棍在院子裡走了兩圈,腰雖然還彎著但步子比去年穩當了不少,劉晴從灶房探頭喊了一聲,“老大你別亂走,蹲著歇會兒。”大哥在院子裡的石墩子上蹲下來,把木棍靠在膝蓋邊上,看著滿院子忙活的人。
年夜飯的菜一樣一樣地端上桌了。熊掌燉了一鍋——是去年秋天進山的時候偶然碰到的,一隻老熊凍死在雪洞裡,卓全峰割了四隻熊掌醃了留著過年吃,燉了大半天燉得爛糊,膠質濃稠筷子一夾顫巍巍的。狍子肉燉了一大盆,肉塊酥爛醬色紅亮。野豬肉炒了一大盤,蔥薑蒜加足了,油汪汪的。山雞燉蘑菇一大碗,湯色金黃香氣撲鼻。炸丸子一盆,金黃金黃的,漏勺一撈嘩啦啦響。餃子三種餡各煮了兩盤,白胖胖的在盤子裡摞著,熱氣騰騰的。炕上擺了三桌,一桌長輩、一桌大人、一桌孩子。老爹坐在炕頭正中間,穿了三哥年前給做的新棉襖,深藍色的棉布面子厚實暖和,老爹伸手摸了摸棉襖的袖子,“老三你費心了。”卓全峰蹲在炕沿邊上,“三哥做的,三哥費心。”三哥在旁邊端了一碗酒遞給老爹,“爹,新年好。”老爹接了酒喝了一口,臉上紅光滿面的。
年夜飯吃到一半,五丫六丫的筷子已經在盤子裡打架了,五丫夾了一塊熊掌塞進嘴裡嚼著,“爹這個好吃!軟乎乎的!”六丫也夾了一塊,“比狍子肉還香!”七丫福妹各被餵了一口熊掌碎,福丫嚼了半天嚥下去之後張著嘴還要,福妹嚼了兩口就嚥了也張著嘴。大丫二丫三丫四丫各自端著碗安靜地吃著,但夾菜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大嫂蹲在灶臺邊上給各桌添菜,雲樂的新媳婦跟在她後面端著盤子,低著頭不敢抬頭看人,但手上的活兒很利索。大哥坐在長輩桌上喝了兩杯酒,腰挺著比去年直了些,劉晴從灶臺邊走過來給他添了碗飯,大哥抬頭看了她一眼,“你也吃。”劉晴說,“灶上還忙,你先吃。”大哥沒再說話,低頭扒了一大口飯。
吃完年夜飯,天徹底黑透了。卓全峰帶著閨女們到院子裡放鞭炮,一掛紅皮鞭炮掛在柵欄上拖了老長,他用菸頭點著了引信,噼裡啪啦的聲音在雪夜裡炸開了,紅紙屑在雪地上蹦著跳著濺得到處都是,火藥的氣味混著冷空氣鑽進鼻子裡。七個閨女捂著耳朵站在屋簷下,五丫六丫捂得最緊但湊得最前,眼睛亮晶晶的,三丫抱著黑豹蹲在門檻上,四丫站在臺階上仰著頭看鞭炮的火花,七丫福妹被胡玲玲抱在懷裡捂著耳朵,福丫的手從耳朵上鬆開了一點想看,又被響亮的鞭炮聲嚇得捂回去了,福妹乾脆把臉埋進了孃的懷裡。鞭炮放完了,紅紙屑在雪地上鋪了紅紅的一片,火藥的氣味在冷空氣裡久久不散。卓全峰領著閨女們回了屋,胡玲玲已經給每個人發了壓歲錢,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福妹一人一個紅紙包,二丫接過去捏了捏厚度,嘴角翹了一下收好了。五丫拆開看了一眼,兩張一塊的票子,樂得塞進了棉襖兜裡,六丫也拆開看了一眼,也是兩塊,倆人蹲在炕沿邊上比誰的票子更新。七丫福妹攥著紅紙包捨不得拆,福丫把紅紙包塞進棉襖的小兜裡用手捂著,福妹學她也捂著,倆小丫頭蹲在炕角捂著兜像兩隻護食的小松鼠。
守歲的時候,一家子圍在炕上坐著。灶膛裡的柞木柴燒得旺,把整個屋子映得暖融融的,窗戶上的冰花被屋裡的熱氣燻得化了大半,水珠子順著玻璃往下淌,又在外面的冷空氣裡重新凝成了細細的冰稜。老爹坐在炕頭靠著被垛,大哥蹲在炕沿邊上,二哥蹲在灶臺邊抽菸,三哥蹲在門檻裡面,三兄弟排成一排,各自抽著各自的煙,煙霧在屋子裡慢慢升上去又慢慢散了。大嫂劉晴和胡玲玲蹲在灶臺邊上小聲說著話,二嫂和三嫂在旁邊納著鞋底,雲樂的新媳婦蹲在灶臺邊上幫著燒火,低著頭不說話。七個閨女擠在炕上,大丫二丫挨著坐著小聲說著話,三丫抱著黑豹靠著炕櫃,四丫趴在炕桌上翻著畫本,五丫六丫在炕上追著跑,七丫福妹在娘懷裡打著盹兒,眼睛一閉一合地快要睡著了。白尾虎子黑豹黃虎青狼花背六條狗在門檻外面蹲了一排,尾巴在地上掃著,五隻鷹蹲在屋簷下縮著脖子。
窗外的雪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的,落在屋頂上和院子裡和柵欄上和柴垛上,把放鞭炮留下的紅紙屑又蓋了一層薄薄的白。卓全峰蹲在灶臺邊上添了一根柴,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把灶房的影子晃了晃。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老黑山的輪廓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山頂上的雪在月光裡泛著一層淡銀色的光,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松樹和乾草的氣味,涼絲絲的,從窗縫裡鑽進來,跟屋裡的暖意撞在一起,在窗戶玻璃上凝成了一層薄薄的白霧。他伸手在霧氣上抹了一下,透過那一小片透明的地方看著遠處暗藍色的夜空裡繁星點點,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絨布上。他把手收回來揣進褲兜裡,轉身回到炕沿邊蹲下來,白尾從門檻外把腦袋伸進來搭在他的膝蓋上,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他摸了摸白尾的腦袋,白尾眯起了眼睛。
胡玲玲從灶臺邊端了一碗熱湯遞給他,“喝點,暖暖身子。”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狍子骨湯,燉了一整天的,濃白滾燙,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暖了。他端著碗蹲在炕沿邊上,看著滿屋子的人——炕上的七個閨女、灶臺邊的妯娌們、門檻裡面蹲著的三兄弟、炕頭靠著被垛的老爹、門檻外面蹲著的一排狗、屋簷下縮著脖子的五隻鷹、窗外落著的雪和遠處立著的老黑山——他喝完了碗裡的湯,把碗放下,碗沿擱在膝蓋上,就那麼蹲著,安安靜靜地看著。屋裡暖融融的,炕是熱的,人也是全的,像往年每一個除夕一樣穩穩當當的,灶膛裡的火還在燃著,窗外的雪還在落著,新的一年,就在這滿屋的暖意和窗外的雪聲裡,不緊不慢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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