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沒化完,但風已經從刺骨的西北風變成了帶著潮氣的東南風,屯子邊上的河溝開始解凍了,冰面裂開一道道細紋,水從裂縫裡滲出來把表面的積雪浸成半透明的冰殼。卓全峰蹲在院子裡檢查去年剩下的火藥和鉛彈,火藥受潮了,用手指捻了一下,結成小塊了。他站起來把受潮的火藥倒掉,揹簍裡裝了幾十斤新火藥回來,一袋袋地倒進乾爽的皮囊裡,又把鉛彈用油紙包了塞進防潮的罐子裡。
新獵槍買回來了。縣供銷社進了幾把獵槍,卓全峰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把,比舊槍長一截,槍管更厚更重,木託油潤潤的,扳機的行程短而清脆。他付了錢把槍拎回來,在院子裡端起來瞄了瞄遠處的樹梢,又拆開擦了一遍槍管裡的防鏽油,裝好之後再端起來試了試手感。胡玲玲從灶房門口探出頭,“又買槍?”“舊槍打了好幾年了,槍管磨了,該換了。”胡玲玲沒說什麼,縮回灶房繼續忙活去了。卓全峰把新槍擦乾淨掛上牆,舊槍拆了零件收進木箱子裡,留著備用的。
開了春狩獵隊也要添人。卓全峰在屯口貼了張告示,“狩獵隊招新,有意者到隊裡報名。”貼了兩天來了五六個年輕人,趙大壯是上批留下的老人了,幫著面試,問話的時候比去年硬氣了不少,“你打過獵沒有?”“跟著我叔進過兩次山。”“怕不怕野豬?”“怕,但能打。”卓全峰在辦公室裡蹲著聽了半天,最後留下了三個看著踏實肯幹的年輕人,一人發了一把舊獵槍,讓他們跟著趙大壯先跑兩趟熟悉地形。
運輸隊那邊也忙活起來了。三輛卡車去年跑了一年,該做大保養了——換機油、換濾芯、檢查剎車、補輪胎。卓全峰帶著雲樂和司機們在運輸隊院子裡幹了一整天,雲樂趴在車底下擰螺絲,出來的時候臉上蹭了一道黑機油,他自己不知道,抬手一擦又蹭了一臉。卓全峰蹲在旁邊遞扳手,看著他胳膊上的肌肉比去年硬實了不少,曬得黑紅黑紅的,幹活也利索了。“三叔,這剎車片磨得差不多了,得換。”“你上回跟車去省城的時候沒檢查?”“上回檢查了,當時還行,這趟跑回來就發現不行了。”卓全峰拍了拍車底板,“換,該換就換,安全第一。”雲樂嗯了一聲又鑽回車底下了。
省城的野味館和服裝店也需要備貨。卓全峰跑了一趟省城,野味館那邊李二柱開了新選單,說開春要添幾道野菜和河鮮,讓卓全峰進山的時候留意採些新鮮的蕨菜和山蔥。服裝店那邊大丫寒假幫忙的時候記了一份缺貨清單,卓全峰拿著單子去了省城批發市場,把缺的款式補齊了,又進了幾批春裝的新樣子。
連海市那邊也有信來,小周寫信說開春海貨價格低,建議趁低多囤一批。卓全峰迴信說行,錢我下批貨到了就匯過去。他把信寄出去之後站在郵局門口想了想,連海市的門市今年應該能比去年好,去年的底子已經打好了,今年再穩紮穩打地幹一年,利潤應該能翻一番。
二哥二嫂的飯館也開了春。二嫂託人捎話來,說飯館去年年底結賬淨掙了一千多,讓卓全峰有空去拿錢還他。卓全峰去了一趟縣城,二哥在櫃檯後面撥拉著算盤珠子,看見他來就站起來,“老三你坐,你二嫂在後面燉排骨呢馬上好。”卓全峰擺了擺手,“我不吃了,就是路過,二哥你忙。”二哥從櫃檯底下拿出一沓錢,“這是去年借你的一千塊,你點點。”卓全峰接過來看也沒看塞進口袋,“二哥你生意咋樣?”“好!春天生意比冬天還好,縣城的人開春了都願意出來下館子。”二哥的嗓門比去年亮堂了一截,臉上油光光的,後廚的油煙把他養得紅光滿面。二嫂從後廚探出頭來,“老三你吃飯再走!”卓全峰說“不了不了,家裡等著呢”,轉身出了飯館,推著腳踏車走了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飯館門口進進出出的客人,二哥站在門口送他,手裡的炒勺還沒放下。
回家路上碰到大嫂劉晴從山貨店回來,手裡拎著一包乾蘑菇,“老三,你收的這批蘑菇成色好,賣得快。你媳婦說讓我再進一批。”卓全峰說行,明天進山收了就送來。劉晴點了點頭,又說,“雲樂那孩子今年跟著運輸隊幹得咋樣了?”“好著呢,昨天在車底下換剎車片,蹭了一臉油,比去年能幹多了。”劉晴笑了,眼角疊著笑紋,“那孩子總算有了正形了。”她走了兩步又回頭,“老三,你大嫂記著你的好。”卓全峰擺了擺手,騎著車先走了。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卓全峰蹲在院子裡把新獵槍又擦了一遍,槍管在月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光。白尾趴在他腳邊打盹,虎子趴在狗窩邊上,黑豹黃虎在院子裡追著一隻早醒的飛蛾跑。海東青幼崽蹲在屋頂上,金黃色的眼珠子在月光裡閃著光,羽毛比去年冬天豐滿了不少,翅尖的墨藍色在夜色裡隱約可見。獵王蹲在最高的屋簷角上,灰白色的輪廓融在月光裡,啾啾叫了一聲,聲音在夜空中傳出很遠。
他站起來把獵槍掛回牆上,推開屋門。灶膛裡的火還燃著,灶臺上溫著一碗粥和半碟鹹菜,胡玲玲坐在炕沿上縫著五丫扯破的棉襖袖子,七丫福丫已經在被窩裡睡著了,福丫的小腳丫蹬在被面上。大丫二丫三丫四丫五丫六丫擠在炕梢各幹各的,二丫在翻新到的賬本,三丫在教黑豹打滾,四丫在畫窗前的老黑山輪廓。卓全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溫熱正好,鹹菜是開春新醃的。他坐在灶臺邊的矮凳上慢慢喝著粥,聽著屋裡閨女們的說話聲和窗外早春的夜風,新獵槍掛在牆上的影子被油燈投得很長,明天開始又要進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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