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豬谷那一仗打完沒幾天,屯裡又鬧狐狸了。這回不是王老六家的雞,是老劉頭家的兔子。老劉頭養了二十多隻長毛兔,指望著冬天剪了毛賣錢,一夜之間被狐狸咬死了八隻,籠子門被扒開了,地上全是兔毛和血跡。老劉頭蹲在兔子籠前面一把鼻涕一把淚,“全峰你得幫幫我,這些兔子我養了一年了。”卓全峰蹲在兔子籠旁邊看了看地上的爪印,細長細長的,尾巴拖痕清晰。“又是狐狸,這回不止一隻。”
冬天的狐狸皮子最值錢,毛厚絨密,賣了能做皮帽子皮領子。卓全峰把狩獵隊集合起來,這回沒帶太多人,就孫小海王鐵柱趙大壯劉二蛋四個,加他自己五個人五條狗——白尾虎子黑豹黃虎加上孫小海的一條黑狗。五隻鷹全帶上了,獵王領銜,海東青幼崽跟在旁邊,小灰大黑二灰閃電白雲分列兩側。
天剛亮就到了老劉頭家後面的山坡上。雪地上狐狸的腳印一路延伸進山坡上一片密密的橡樹林裡,腳印有深有淺,大大小小好幾串,至少有三四隻。卓全峰蹲在腳印前面看了半天,又抬頭看了看橡樹林的走向,“狐狸窩在林子深處的一道土坎下面,去年我踩過那片地方,土坎底下有好幾個洞,狐狸愛在那兒做窩。”他站起來朝天上吹了一聲長哨,獵王從護臂上彈起來,灰白色的身影拔地而起,在晨光裡升到橡樹林上方。海東青幼崽也飛起來了,緊跟在獵王后面,金黃色的眼珠子掃著樹冠層。小灰大黑二灰閃電白雲也依次升空,五隻鷹展開成一個弧形陣型,獵王在最頂端指揮。
“鷹圍。”卓全峰說了一個字,五個人散開。白尾虎子黑豹黃虎和孫小海的黑狗五條狗分成了三組,一組守土坎正面,一組守兩側,一組在後面兜底。五隻鷹在天上配合著偵察,獵王在高空盤旋了兩圈,啾啾叫了三聲,聲音尖厲嘹亮,穿透了橡樹林的靜寂。它發現了狐狸的藏身處——林子深處一道土坎下面,積雪半掩著幾個洞口,黑黢黢的看不見底。
卓全峰朝天上揮了揮手,獵王啾嗚一聲,帶著鷹群開始行動。小灰先俯衝下去,貼著土坎的邊沿掠過,翅膀扇起的風把洞口前的積雪吹散了一片。洞裡立刻有了動靜,窸窸窣窣的聲響從地底下傳來,然後一個紅影子從洞口竄了出來。紅狐狸,毛色比上次那隻還深還亮,大尾巴蓬鬆地拖在身後,一出來就往左側的灌木叢裡鑽。大黑從左邊俯衝下來堵住了去路,爪子撓在狐狸面前的雪地上,濺起一片雪沫子。狐狸一個急轉彎往右,二灰從右邊俯衝抓了一把,狐狸的尾巴被撓掉了一撮毛,它慘叫一聲掉頭往回跑,正好撞進白尾的伏擊圈。白尾從灌木叢後頭撲出來咬住了狐狸的後腿,狐狸拼命掙扎著回頭咬白尾的鼻子,白尾鬆口退了兩步。虎子從另一邊衝上來接替,一口咬在狐狸的脖子上,狐狸蹬了幾下腿就不動了。
“一隻。”卓全峰走過去把紅狐狸拎起來,皮毛厚實油亮,尾巴又大又蓬鬆。“好皮子,能賣四十。”
獵王在天上又叫了,這回是急促的啾啾啾三聲連在一起,發現了新目標。土坎下面的另一個洞口冒出來一個灰色的腦袋,灰狐狸比紅狐狸警惕得多,探頭探腦地看了半天才慢慢往外蹭。它看見地上的紅狐狸屍體了,縮了縮脖子想退回洞裡,但海東青幼崽已經從天上俯衝下來了,灰白色的身影跟雪地幾乎融成一色,等灰狐狸發現的時候它已經近在眼前了。幼崽的爪子抓在灰狐狸的鼻樑上,灰狐狸疼得嗷一嗓子躥出了洞,四腿亂蹬著往土坎頂上衝。閃電和白雲從兩側包抄,兩隻鷹一左一右地俯衝下來,抓了灰狐狸的背和屁股。灰狐狸在土坎頂上被三隻鷹圍著啄,左衝右突地逃不出來。黑豹黃虎從後面包上來了,兩條狗在土坎頂上堵住了灰狐狸的退路。黑豹已經不像上次見狐狸那樣莽撞了,它低著身子一步步往前逼近,嘴裡嗚嗚地低吼著。灰狐狸被逼到土坎邊緣無路可退,齜著牙朝黑豹發出嘶嘶的威脅聲。黑豹停住了,跟灰狐狸對視著。黃虎從側面繞過來一口咬住了狐狸的尾巴,狐狸回頭咬黃虎,黑豹趁機撲上去咬住了狐狸的脖子。灰狐狸掙扎了幾下就不動了。
“兩隻。”卓全峰走過去把灰狐狸也拎起來,比紅狐狸小一點但毛色勻淨。“灰的賣三十。”
獵王在天上還在叫,這回叫聲不一樣了,帶著一種發現了好東西的興奮。它從高空急速俯衝下來,幾乎是垂直地扎進了土坎後面一叢密密的枯草裡,翅膀在枯草中撲騰了兩下,然後又飛起來啾啾叫著。枯草叢裡有什麼東西在動,白白的,在雪地裡幾乎看不出來。第三隻,白狐狸。
卓全峰屏住呼吸,朝兩邊打了個手勢。五條狗慢慢收攏圍過去,五隻鷹在天上布好了陣型。白狐狸比紅狐狸和灰狐狸都精,它知道自己暴露了,但並沒有慌亂地往外跑,而是縮在枯草叢裡一動不動,白色的毛跟積雪混在一起,幾乎分辨不出輪廓。獵王從天上俯衝下去抓了一把,枯草被爪子扒開了一片,白狐狸往旁邊挪了挪,還是沒跑。海東青幼崽也跟著俯衝下去,它的經驗不如獵王豐富,爪子抓偏了抓了一把枯草。白狐狸趁著鷹群調整陣型的間隙猛地從枯草叢裡躥了出來,一道白影在雪地上快得幾乎看不清,直往土坎東邊的灌木叢衝去。白尾和虎子同時撲上去攔截,白狐狸在兩條狗的夾縫裡鑽了過去,速度比紅狐狸快了一倍不止。但黑豹這次學乖了,它沒有正面攔,而是從側面衝上去咬住了白狐狸的前腿,白狐狸一個趔趄絆了一下,速度慢了下來。黃虎緊接著衝上來咬住了後腿,兩條狗同時用力把狐狸按在了雪地上。獵王從天上俯衝下來補了一爪子抓在狐狸的眼眶上。白狐狸徹底不動了。
卓全峰跑過去,把白狐狸從狗嘴裡接過來拎起來看了看,皮毛雪白厚實綿軟,沒有雜色。“好貨,白皮子少見,能賣五十。”三隻狐狸並排放在雪地上,紅的灰的白的一字排開,皮毛在陽光下亮閃閃的。五個人五條狗五隻鷹圍在旁邊,孫小海蹲下來摸了摸白狐狸的毛,“冬天狐狸的皮子就是厚,比秋天的強一倍。”卓全峰把三隻狐狸捆好串成一串扛上肩,“回。”
回到屯裡,三隻狐狸擺在狩獵隊院子裡,老劉頭跑過來看了又看,蹲在白狐狸前面摸了半天皮毛,“全峰,這白狐狸皮子少說能賣五十。”卓全峰把白狐狸拎起來遞給他,“這隻給你,賣了錢夠買新兔子了。”老劉頭的手抖了,“全峰,這太貴重了……”“拿著,兔子是你半年的心血。”老劉頭接過了白狐狸皮子,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只擠出來一句,“全峰,我記著你的情。”
卓全峰把紅狐狸和灰狐狸拿去賣了,紅的四十,灰的三十,加上白狐狸的五十給了老劉頭,總共一百二十塊。回家的路上碰見了大嫂劉晴從山貨店收工回來,手裡拎著一包紅棗,“老三,店裡新進了批棗,你拿回去給丫頭們當零嘴。”卓全峰接了過來,“大嫂,店裡最近咋樣?”“好著呢,你媳婦管得井井有條。”劉晴說話的聲音比以前更敞亮了,“雲樂那孩子跟車跟得咋樣了?”“挺好的,孫小海說他上手快,再過陣子能單獨跑短途了。”劉晴聽了眼眶有點發紅,“老三,雲樂能有今天,多虧了你。”卓全峰擺了擺手,“大嫂,自家侄子,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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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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