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鹿是鄂溫克獵戶額爾德尼秋天託人送來的,說去年冬天答應給卓全峰的那頭鹿終於馴好了,讓去牽回來。卓全峰跑了一趟,把鹿牽回來的時候在屯裡引起了一陣轟動,王老六端著飯碗蹲在門口看了半天,“乖乖,全峰你從哪兒弄來個四不像?”老劉頭也湊過來看,“這叫馴鹿,長白山裡頭的,鄂溫克人養來拉雪橇的。看這角,多威風。”
馴鹿確實威風,一身灰褐色的厚毛,脖子上垂著一圈長長的鬃毛,腦袋上頂著一對分叉的大角,角尖磨得油亮。個頭比馬小些但比驢大,四條腿又長又結實,蹄子寬大,踩在雪地上不打滑。卓全峰在院子後頭給它搭了個棚子,每天喂乾草和苞米粒,馴鹿認生,頭幾天不怎麼搭理人,餵食的時候遠遠地站著看。卓全峰也不急,每天早晚去棚子跟前蹲一會兒,讓它熟悉自己的氣味。過了十來天,馴鹿肯從他手裡吃草了,又過了幾天,肯讓他摸角了,摸角的時候它耳朵動了動但沒躲。
這天下了一夜雪,早晨起來院子裡又積了半尺多厚。卓全峰蹲在棚子前面看了看馴鹿,又看了看院子裡厚厚的積雪,站起來回了趟屋,把去年冬天就備好的雪橇從柴房搬了出來。雪橇是請屯裡的老木匠打製的,樺木的框架,榫卯結構,結實輕便,底下兩條滑板打磨得光滑油亮,在上面刷了一層豬油防凍裂。他把馴鹿從棚子裡牽出來,套上韁繩拴在雪橇前頭的橫木上,馴鹿不習慣被拴著,掙了兩下,卓全峰拍了拍它的脖子,“別掙別掙,一會兒帶你跑。”馴鹿耳朵轉了轉,慢慢安靜下來了。
閨女們聽見院子裡的動靜都跑出來了。五丫六丫穿著棉襖棉褲跑在最前面,“爹這是啥?”“雪橇,馴鹿拉的。”五丫蹲下來摸了摸滑板,“滑的!”六丫也蹲下來摸,“坐上去會跑不?”“會,跑得可快了。”大丫二丫也出來了,三丫抱著黑豹蹲在臺階上看,四丫趴在窗臺上往下看。七丫福丫被胡玲玲抱著站在門口,兩個小丫頭看見院子裡那個長著大角的動物,眼睛瞪得圓溜溜的,福丫伸手指著馴鹿“鹿鹿”,七丫跟著喊“鹿鹿”。
卓全峰把雪橇拉到院子外面的屯路上,路面的雪被早起的人踩過幾遍但還厚實。他把馴鹿牽到雪橇前面套好,自己先坐上去試了試,雪橇穩穩地停在雪面上。他抖了一下韁繩,馴鹿邁開步子走了起來,雪橇跟著動了,滑板在雪面上悄無聲息地滑動著,連咯吱聲都沒有。馴鹿越走越快,從走變成小跑,雪橇在後面跟著越來越快,雪花從滑板兩側飛濺起來揚在臉側。卓全峰把韁繩收緊了點,馴鹿跑得更穩了,沿著屯路一口氣跑出去百十步遠,雪橇滑得又快又穩當,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去。
卓全峰勒住韁繩調頭回到院門口,“上來!”閨女們炸了鍋。大丫二丫先上去了,坐在雪橇後面,手扶著兩邊。三丫抱著黑豹也上去了,黑豹坐在她腿上不安地扭了扭。四丫也上去了,擠在三丫旁邊。五丫六丫不等招呼就自己爬了上去,倆人擠在最前面抓著橫木。七丫福丫被胡玲玲抱上來放在大丫二丫中間,兩個小丫頭縮在姐姐們懷裡露出兩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卓全峰一抖韁繩,馴鹿跑起來了。雪橇在屯路上滑出去,越來越快,兩邊的房子和柵欄嗖嗖地往後退,閨女們興奮得又喊又叫。五丫的聲音最大,“爹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六丫跟著喊,“跑!跑!”三丫抱著黑豹,黑豹的耳朵被風颳得往後抿著,眼睛瞪得溜圓。大丫二丫護著七丫福丫,兩個小的沒害怕,反而咯咯地笑,伸手去夠飛濺起來的雪花。雪橇拐過一個彎,拐上了一條稍寬一點的屯路,路兩邊是落光了葉子的白樺林,樹枝上掛滿了雪,在陽光下亮閃閃的。風把閨女們的喊聲和笑聲吹出去很遠很遠,在空曠的雪野上傳開了。
馴鹿跑了一陣漸漸慢下來,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噴著。卓全峰把韁繩鬆開讓它走著歇一歇,回頭看了一眼雪橇上的閨女們。七個小腦袋排成一排,臉蛋凍得紅撲撲的,五丫六丫的鼻尖上掛著清鼻涕,大丫二丫的圍巾被風吹散了,三丫抱著黑豹滿臉都是笑,四丫眯著眼睛看著兩邊的雪景,七丫福丫在姐姐們懷裡還在伸手夠雪花。胡玲玲從後頭推著腳踏車趕過來了,“行了行了,別讓鹿累著。”卓全峰把雪橇停下來,閨女們依依不捨地從雪橇上爬下來,五丫六丫還想再坐一圈,“爹再坐一圈!”“鹿累了,改天再坐。”
回到家,卓全峰把馴鹿牽回棚子裡添了草和水,閨女們圍在棚子外面捨不得走,五丫伸手摸馴鹿的角,馴鹿歪了歪頭但沒躲,五丫高興得直蹦,“它讓我摸!”六丫也伸手摸了一把,三丫把黑豹舉起來讓它聞馴鹿的氣味,黑豹縮了縮脖子打了個噴嚏,把閨女們都逗笑了。四丫靠在棚子邊畫了一幅速寫,畫面上是馴鹿拉著雪橇在雪地裡跑,雪橇上坐著七個小人兒,頭頂上飛著一隻鷹,旁邊還跟著四條狗。卓全峰蹲在棚子外面抽菸看閨女們圍著馴鹿轉,白尾趴在雪地上看,虎子蹲在棚子邊上,黑豹黃虎在雪地裡打滾。
胡玲玲端著熱薑湯出來,一人一碗分給閨女們。五丫六丫捧著碗仰脖灌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嘴裡還含含糊糊地說“好喝好喝”。七丫福丫被娘抱著用小勺喂,一人一小口抿著,薑湯暖了身子,兩個小丫頭喝完就開始打哈欠了。卓全峰接過最後一碗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糖的甜混在一起順著喉嚨灌下去,整個人從裡到外暖和起來。他抬眼看了看遠處的老黑山,山上的雪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白光,又看了看身邊的閨女們和馴鹿和狗,心想以後冬天出門不用走路了,雪橇一跑就到了。他把碗底最後一口薑湯喝了,站起來幫胡玲玲收碗,“明兒再帶閨女們跑一趟遠點的,去老林子邊上看看霧凇。”胡玲玲接過碗,“行,多穿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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