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二丫放了暑假，姊妹七個整天在家裡鬧騰，五丫六丫從早到晚在院子裡追著跑，把黑豹黃虎也跟著跑得舌頭伸老長。三丫抱著黑豹坐在門檻上，黑豹被她勒得翻白眼，黃虎趴在四丫腳邊打盹，耳朵被五丫六丫的腳步聲震得一跳一跳的。卓全峰蹲在院子裡抽了根菸，看著滿院子的閨女和狗，忽然說了一句，“走，去海邊。”

閨女們先是一愣，然後炸了鍋。五丫六丫嗷一嗓子蹦起來，“去海邊去海邊！”三丫放下黑豹站起來，“爹真的？”四丫的眼睛也亮了，“海邊是什麼樣的？”卓全峰把煙掐了，“收拾東西，住五天。帶上換洗衣裳和毛巾。”胡玲玲在灶房門口探出頭來，“真去啊？”“真去。石砬子村，老王頭家那兩間房還空著。”

石砬子村在靠山屯南邊百十里地，靠近海岸線的一個小漁村，跟靠山屯隔著一片丘陵地帶。卓全峰跟老王頭認識好幾年了，老王頭以前在靠山屯住過，後來搬回了老家海邊，在村裡有兩間空房子專門租給夏天來玩的人。卓全峰託人捎了話，老王頭回話說房子空著，啥時候來都行。

收拾東西忙了一上午。胡玲玲裝了兩大包袱衣裳被褥，卓全峰背了糧食和鍋碗瓢盆，閨女們各自揹著小包袱，五丫六丫還往包袱裡塞了幾個畫本和布老虎。出門的時候七丫福丫坐在院子裡的毯子上，看見大家忙忙碌碌的興奮得直拍手，雖然不知道要去哪但看見姐姐們高興也跟著高興。白尾虎子黑豹黃虎四條狗蹲在院門口搖著尾巴，海東青幼崽蹲在屋頂上啾啾叫了兩聲，獵王也啾了一聲，一大一小兩隻灰白色的身影在藍天下格外醒目。

坐了大半天的車到了石砬子村。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沿著海岸線散落著，房子都是石頭壘的，屋頂壓著厚厚的海草，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海味和潮氣。老王頭在村口等著他們，六十多歲的老頭子，臉曬得黑紅黑紅的，一笑滿臉褶子，“全峰來了！房子都收拾好了，兩間，夠你們一家住的。”老王頭領著他們走到村東頭的兩間石頭房前，房子不大但乾淨，窗戶朝著大海，推開窗就能看見藍汪汪的一片。

閨女們把包袱往炕上一扔就跑出去了。五丫六丫第一個衝到沙灘上，脫了鞋光著腳踩在沙子上，“好軟！跟咱家那邊的土不一樣！”三丫抱著黑豹跟在後頭，黑豹的爪子一踩進沙子裡就陷進去了，它縮了縮爪子不敢走了，三丫把它放下來推了推它的屁股，“走呀黑豹，沙子不咬人。”黑豹試探著邁了一步又一步，越走越穩當，最後撒開腿在沙灘上跑起來，跑過的沙子上留下一串梅花印。黃虎也下來了，跟在四丫腳邊，四條腿在沙子上跑得有些吃力但興致勃勃的。海東青幼崽從天上飛下來落在沙灘上的一根枯木上，歪著頭看著這一大家子人，啾啾叫了兩聲。白尾虎子早就衝進海里踩浪花了，海浪湧上來的時候白尾往前衝，浪退下去的時候它跟著退，來來回回地玩得不亦樂乎，虎子也學它的樣子蹦來蹦去。

卓全峰站在沙灘邊上看著閨女們撲進海里。大丫站在淺水區彎腰撈水裡的貝殼，二丫蹲在溼沙上寫寫畫畫，三丫抱著黑豹站在水邊，海浪湧上來的時候黑豹汪一聲往後跳，三丫笑得前仰後合，四丫蹲在礁石上拿畫本畫海，五丫六丫已經撲進水裡了，五丫一個沒站穩坐在水裡灌了一口海水，鹹得直吐舌頭，“好鹹好鹹！”六丫笑她，“你喝海水乾啥！”五丫站起來抹了把臉，“你才喝了！”六丫也嗆了一口水，兩個人互相看著對方狼狽的樣子，哈哈大笑起來。七丫福丫被爹孃抱著站在水邊，海浪湧上來的時候胡玲玲抱著福丫往前湊了湊，福丫的小腳丫碰到涼涼的海水，嚇得哇一聲哭了，七丫在卓全峰懷裡看見妹妹哭了也咧著嘴要哭，但胡玲玲又把福丫的腳放回水裡讓她適應，福丫試了幾次不哭了，反而蹬著小腿踢水花，七丫也跟著踢，兩個小丫頭踢得水花四濺，濺了卓全峰一褲子水。

傍晚的時候太陽開始往海平面沉，天邊的雲被染成金紅色，從深紅到淺橙到淡黃一層層鋪開，海面上碎金萬點波光粼粼的，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微鹹的涼意。閨女們從水裡沙灘上礁石邊慢慢聚攏回來，大丫撿了一大捧貝殼，五顏六色的裝在口袋裡，二丫拿樹枝在沙灘上寫完了“卓”字又寫了一個“海”字，三丫抱著溼漉漉的黑豹，黑豹的毛全貼在身上瘦了一圈，四丫的畫本上多了好幾頁海的速寫，五丫六丫的頭髮溼漉漉的貼在頭皮上像兩個小水鬼，七丫福丫在爹孃懷裡打著小哈欠。

七個閨女在海邊並排坐了下來，大丫在最左邊二丫挨著她三丫挨著二丫四丫挨著三丫五丫六丫擠在一起七丫福丫在爹孃懷裡。七張小臉朝著西邊，看著那輪紅日一寸一寸地往海平線下面沉。大丫說了一句，“好美啊。”二丫接話，“像一幅畫。”三丫抱著黑豹，“金豆你看。”黑豹汪了一聲，尾巴在海風裡搖了搖。四丫輕聲說，“我以後要畫下來。”五丫六丫沒說話，倆人的腦袋靠在一起，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片金紅色。七丫福丫伸出小手朝著夕陽的方向抓了兩把，好像想把那團紅光抓在手裡。

卓全峰坐在閨女們身後，看著七個排成一排的小腦袋，海風把她們的頭髮吹得飄起來。胡玲玲坐在他旁邊，靠著他的肩膀。遠處海面上有幾隻海鷗在飛，叫聲悠長地在暮色裡迴盪。海浪譁——譁——地拍著沙灘，節奏舒緩得像老人在哼歌。他想著翻過這道海岸線再往南走還有更遠的地方，總有一天他要帶閨女們去看看更遠的海。但今晚先這樣，七個閨女排成一排看夕陽，這幅畫面他會記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