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參季到了,漫山遍野的綠漲起來了,樹冠一層疊一層把天遮了大半,林子裡潮潤潤的,腐殖土的腥氣混著野花的甜香,踩著厚厚一層落葉走在山裡,腳下軟綿綿的。卓全峰揹著揹簍帶著小鏟子和鹿骨籤子,孫小海和王鐵柱跟在後面,三個人沿著去年秋天探好的方向進了老林子。海東青幼崽飛在天上開路,金黃色的眼珠子掃著底下的樹冠層,啾啾叫兩聲指個方向。卓全峰琢磨著,去年在這片山谷的老椴樹底下挖著了人參,今年應該還有。
三丫跟來了。她纏了好幾天,說啥也要進山看挖參。卓全峰起初不讓,嫌她小,山高路遠的走不動。三丫抱著黑豹蹲在門口不挪窩,說黑豹能揹她走。卓全峰被她氣笑了,黑豹才多大,背得動你?三丫說那我自己走,走不動了再讓爹背。卓全峰看了看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軟了,“行,跟著,別亂跑,別出聲。”三丫咧嘴笑了,抱著黑豹跟在後頭,黑豹在她懷裡顛顛的,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
進了深山老林子,樹越來越粗越來越老,兩人合抱的老柞樹老椴樹比比皆是,樹皮上爬滿了青苔和藤蔓,樹根底下堆積著厚厚一層腐殖土,黑油油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被上。卓全峰放慢了腳步,目光在每一棵老樹的根部逡巡著。人參長在腐殖土厚的地方,喜歡陰,不能暴曬,老樹底下的蔭涼處是它們最愛待的地方。
走了將近兩個時辰,翻過一道山樑,下到一片低窪的谷地裡。谷地裡有一棵老椴樹,比周圍的樹都粗,樹冠遮天蔽日地撐開,底下的地面幾乎沒有直射的陽光,只有斑斑點點的光斑從葉縫裡漏下來。卓全峰蹲在老椴樹底下撥開落葉找了一陣,眼睛忽然定住了一處。落葉底下,有一小截紅梗露出來,頂著一個硃紅色的果實,圓溜溜的,像一顆小珠子。紅榔頭。
卓全峰的心跳快了。他沒有出聲,回頭朝三丫打了個手勢。三丫看見了,抱著黑豹蹲下來,大氣都不敢出。王鐵柱和孫小海也看見了,遠遠地蹲著不敢靠近。卓全峰從揹簍裡取出一截紅繩,在人參莖稈上輕輕繫了一圈,又取出一枚銅錢拴在紅繩上,銅錢上刻著“乾隆通寶”四個字,他已經磨得溜光水滑了。他蹲下來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氣,朝著人參的方向喊了一聲,“棒槌——!”
聲音在老林子裡迴盪開來,驚起了樹梢上的一群山雀,噗噗噗地飛出去老遠。遠處一隻松鼠在樹枝上吱吱叫著,好像在問出了啥事。卓全峰又喊了第二聲,“五品葉——!”這一聲比剛才更響亮,拖得長長的尾音在山谷裡轉了幾圈才散。他伸手在人參周圍的落葉上輕輕拂了兩把,葉片底下露出來人參的莖和葉,五片掌狀複葉齊齊整整地展開著,葉面翠綠油亮,莖杆筆直粗壯,頂上那一顆紅果紅得像滴血。
“五品葉,好大的棒槌。”王鐵柱壓著嗓子說了句,嘴都合不攏了。孫小海也湊過來蹲在旁邊看著,“全峰,這一支不小。”“嗯,看這莖稈的粗細,少說十幾年的老貨了。”卓全峰把鹿骨籤子從揹簍裡抽出來,籤子是狍子腿骨磨的,細長光滑,用了好幾年了,骨面被手汗浸得油潤潤的。他先用手把周圍的落葉和浮土一層層撥開,撥出一個臉盆大的圈子,露出人參根部周圍的黑土。然後拿著鹿骨籤子,從離主根三四寸遠的地方斜著插下去,一點一點地往外撥土。
三丫抱著黑豹蹲在旁邊看著,眼睛一眨不眨的。她連呼吸都放輕了,怕吵著爹。黑豹在她懷裡也安靜得出奇,小爪子搭在她胳膊上,歪著頭看爹挖土。卓全峰的動作極其緩慢又極其精確,鹿骨籤子每一下挑出來的土都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一點。人參的根鬚長在土裡,四通八達地延伸著,粗的細的纏成一團,他要一根一根地順著方向把土撥開,把根鬚一根一根地理順了露出來,一根都不能斷。斷一根鬚,人參的品相就差一分,賣價就掉一截。
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從頭頂挪到了西邊,樹影從短變長。卓全峰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手指頭和鹿骨籤子在動,後背的汗把棉布褂子洇溼了一大片。三丫在背後蹲累了換成坐著,坐著累了換成跪著,跪著累了又換成蹲著,但始終沒出聲。黑豹在她懷裡睡了一覺醒了又睡了一覺,最後乾脆從她懷裡爬出來趴在旁邊的落葉堆上繼續睡。
一直挖到天色泛黃,卓全峰才把整支人參完整地取了出來。人參主體有小拇指粗細,黃白色的表面橫紋密佈,像一層層細密的水波,鬚根一尺多長,完整無損地垂在主體下面,末梢細得像頭髮絲,在空氣裡輕輕晃著。他託著人參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嘴角慢慢往上翹,“好貨,正宗的五品葉,少說十五年的山參。”他把人參小心翼翼地裹在一塊乾淨的溼棉布裡,放進揹簍最底層的木匣子裡,木匣子四壁墊了青苔和溼布,穩妥得很。
三丫終於出聲了,“爹,挖完了?”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挖完了。”卓全峰站起來,腿都蹲麻了,扶著樹幹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三丫把黑豹抱起來湊過去看匣子裡的人參,“好大一根!”卓全峰摸了摸她的頭,“看到了?這就是採參。下回你來喊山。”“真的?”“真的,明年春參季,你喊。”三丫咧嘴笑了,黑豹在她懷裡也嗷了一聲,像是在替她高興。
卓全峰又在這片老椴樹周圍搜尋了一圈,在樹根另一側又找到了兩株四品葉的,比剛才那支五品葉小些,但品相也不差。他照舊系紅繩拴銅錢喊山,用鹿骨籤子一根一根挖出來包好。兩支四品葉加一支五品葉,在揹簍裡並排放著,外面裹著青苔溼布,塞得嚴嚴實實。
天快黑了,四個人帶著狗和鷹下山。三丫走著走著走不動了,蹲在路上哼哼。卓全峰蹲下來,“上來,爹揹你。”三丫趴上他的背,黑豹跟在腳邊跑,兩隻小胳膊摟著他的脖子,腦袋擱在他肩膀上。“爹,人參能賣多少錢?”“五品葉能賣一千二左右,四品葉一支三四百,三支加起來兩千出頭。”三丫在他背上咂了咂嘴,“那能買好多東西了。”“嗯,給你買新書包。”三丫搖了搖頭,“我不要新書包,我要人參的根鬚。”卓全峰笑了,“你要那幹啥?”“我要種,種在家裡院子裡,長大人參。”卓全峰被她逗樂了,“人參種在院子裡長不出來,得長在山裡。”“那等明年我跟你一起進山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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