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有七個閨女，熱鬧得像開了鍋。

每天早上天不亮，胡玲玲就得起來燒火做飯。灶膛裡的火還沒燒旺，炕上就已經炸開了鍋。大丫最先起來，她十歲了，是大姐，得幫著照顧妹妹們。她把被子疊好，把枕頭擺整齊，然後去叫二丫，“二丫，起來了，今天你值日。”二丫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再睡一會兒。”“不行，你上次遲到了，老師讓你叫家長。”二丫這才不情不願地爬起來，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還半睜半閉的，坐在炕沿上發呆。

三丫抱著金豆也起來了，金豆還沒睡醒，趴在三丫懷裡打哈欠，舌頭卷著，露出粉紅色的牙齦。四丫從被窩裡鑽出來，披著一件舊棉襖，扶著牆慢慢走到灶臺邊，“娘，今天吃啥？”“苞米麵粥，貼餅子。”四丫皺了皺眉，“又是苞米麵。”“苞米麵咋了？你爹小時候想吃還吃不上呢。”四丫撇了撇嘴，沒說話。

五丫和六丫是最能鬧的。兩個人在炕上滾來滾去，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推著推著就惱了，五丫伸手抓六丫的辮子，六丫張嘴咬五丫的胳膊，兩個人在炕上扭成一團，哭的哭叫的叫。胡玲玲拿著鍋鏟從灶臺邊跑過來，“幹啥呢幹啥呢？一大早就打架？”把兩個人分開，一人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五丫哇哇哭，六丫也哇哇哭，哭了兩聲又笑了，抱在一起滾到炕角去了。

七丫福丫在炕上躺著，被姐姐們的吵鬧聲吵醒了，癟著嘴要哭，大丫趕緊把她抱起來拍著哄，“不哭不哭，大姐在呢。”福丫打了個哈欠，又閉上了眼睛。七丫在旁邊看著，伸手摸了摸福丫的臉，“妹妹好小啊。”大丫笑了，“你以前也這麼小。”

七個閨女，七個性格，七個脾氣，湊在一起，鬧得雞飛狗跳。

大丫最懂事。她是大姐，爹忙生意，娘忙家務，她得幫著一塊兒照看妹妹們。早上起來先幫胡玲玲燒火，然後叫妹妹們起床，給她們梳頭洗臉，把早飯端到炕上。放學回來先寫作業，寫完作業幫著做飯洗衣，晚上還得哄妹妹們睡覺。有時候胡玲玲心疼她，“大丫，你別太累了。”大丫說，“娘，我不累，我是大姐，應該的。”

二丫最聰明。她的數學成績全學區第一，算盤打得比誰都快。家裡的賬目都是她管，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不是寫作業，是拿出賬本把當天的收入和支出記下來。一筆一筆，清清楚楚，連小數點都點得規規矩矩。卓全峰有時候看不懂賬本上的數字，二丫就唸給他聽，“爹，服裝店今天收入一百二十八塊，支出進貨成本六十三塊，人工十五塊，房租兩塊，淨賺四十八塊。野味店收入八十六塊，支出……”卓全峰聽著聽著就糊塗了，“行了行了，你說賺了多少就行。”二丫嘆了口氣，“爹，您不能光知道賺了多少，得知道哪裡賺哪裡虧，不然以後做大了賬目就亂了。”卓全峰被她訓得一愣一愣的，胡玲玲在旁邊偷笑。

三丫最乖巧。她不愛說話，整天抱著金豆不撒手。金豆是五隻小狗崽裡最小的那隻，黃黃的，毛茸茸的，三丫給它起名叫金豆。金豆也黏三丫，走到哪跟到哪，連上廁所都要蹲在門口等著。三丫上學的時候，金豆就趴在院門口等著，一等等一天，誰叫都不走。放學回來，金豆遠遠看見三丫，就跑過去圍著她的腳轉圈，尾巴搖得像風車，三丫蹲下來把它抱在懷裡，金豆就舔她的臉，舔得她滿臉都是口水。三丫咯咯笑著，“金豆別舔了，癢。”

四丫最文靜。她身體不好，小時候得過肺炎，不能跑不能跳，只能安安靜靜地待著。她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趴在炕上看畫冊，一本畫冊翻來覆去看幾十遍，每一頁都背下來了，還是看不夠。卓全峰從廣州給她帶了好多畫冊，有公主和王子的，有動物世界的，有童話故事的，堆了半炕。四丫把畫冊按大小排好，一本一本看，看完了再從頭看。有時候大丫問她，“四丫，你長大了想幹啥？”“我想當醫生。”“為啥？”“因為我生病的時候，醫生給我治好了。我也想給別人治病。”大丫摸了摸她的頭，“行，你當醫生，大姐支援你。”

五丫和六丫最淘氣。兩個人相差一歲，長得也像，穿一樣的衣服，扎一樣的辮子，站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胡玲玲給她倆買的衣裳都是一模一樣的，省得爭。但兩個人還是爭，爭吃的，爭穿的，爭玩具，爭誰先洗臉誰先吃飯，什麼都爭。有時候爭著爭著就打起來了，你抓我頭髮我掐你胳膊，哭得驚天動地。胡玲玲跑過來一人打一巴掌，兩個人就不哭了，抱在一起又好了。過一會兒又開始爭，又開始打，又開始哭，一天迴圈好幾回。卓全峰說，“這兩個丫頭，上輩子肯定是冤家。”

七丫福丫最小，剛滿月，什麼都不懂，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她長得白白胖胖的，圓滾滾的，像個小肉球。六個姐姐都喜歡她，爭著抱她，大丫說“我先抱”，二丫說“我還沒抱呢”，三丫抱著金豆湊過來，金豆伸著鼻子聞了聞福丫，打了個噴嚏，福丫嚇了一跳，哇哇哭。三丫趕緊把金豆抱走了。五丫和六丫擠過來，五丫伸手摸福丫的臉，六丫也伸手摸，兩個人在福丫臉上擠來擠去，福丫哭得更厲害了。胡玲玲跑過來把福丫抱起來，“行了行了，都別鬧了，讓她睡覺。”

卓全峰從縣城回來，一進院子就聽見屋裡鬧鬨鬨的。他推開門，看見七個閨女在炕上滾成一團，大丫在疊被子，二丫在記賬，三丫抱著金豆蹲在炕角，四丫趴在炕上看畫冊，五丫和六丫在打架，七丫在胡玲玲懷裡吃奶。滿炕的衣裳、襪子、枕頭、畫冊、算盤、賬本、玩具，亂七八糟的，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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