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鐵籠比來時穩了許多。雪松抱著全站儀,看著地面一點點靠近,周師傅的身影越來越清晰,他正舉著安全帽朝自己揮手。鐵籠落地的瞬間,他幾乎是跳了下來,周師傅連忙迎上來,接過他手裡的儀器:“沒嚇著吧?第一次上這麼高,不少老員工都腿軟。”雪松搖搖頭,笑著說:“周師傅,我看到江了,還看到我們的橋,真壯觀。”
老黃拍著他的肩膀:“不錯啊小夥子!比我上次帶的那個大學生強多了,他上去哭著要下來。”周師傅從工具袋裡掏出個搪瓷缸,裡面是溫好的薑茶:“快喝了,驅驅寒。”雪松接過缸子,暖意從手心傳到胃裡,他看著周師傅檢查儀器,指尖輕輕拂過操作面板,突然發現師傅的手比自己的還穩——那是三十年工地歲月磨出來的沉穩。
中午吃飯時,王強端著飯碗坐到雪松身邊,夾了塊紅燒肉給他:“跨江段的中線放得好,監理剛檢查完,誤差控制在0.5毫米內,創了我們專案的最好成績!”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公司年底有個優秀員工名額,我給你報上去了,雖然是實習生,但你這本事,配得上。”雪松剛要推辭,王強按住他的手:“別謙虛,工地不看資歷看本事,你值這個獎。”
下午,陳景明帶著設計院的人來工地考察。當聽說跨江段的中線是個實習生放的,特意讓雪松給他們講解放線過程。雪松站在大橋模型前,指著跨江段的鋼桁梁:“我們在30米高空架設儀器,因為江面風大,特意讓班組長扶著三腳架,每一組座標都反覆核對三次,確保精準。”設計院的總工程師點點頭:“年輕人有想法,也敢幹,現在很多大學生缺的就是這份較真。”
陳景明看著雪松從容講解的樣子,眼裡滿是讚許。考察結束後,他拉著雪松走到江邊:“我跟總工程師聊了,他很欣賞你,問你畢業願不願意去設計院。”雪松愣了一下,隨即搖頭:“陳總,我想先在工地多待幾年,把實操經驗學紮實了,再去設計院,這樣畫出來的圖紙才符合實際。”
“好!有遠見!”陳景明拍著他的肩膀,“我等你。小宇聽說你上30米大橋放線,特意畫了張畫,讓我帶給你。”他從公文包裡掏出張畫,上面畫著個戴安全帽的小人站在鐵籠裡,吊臂懸在高空,下面是奔騰的江水,旁邊寫著“雪松哥是英雄”。雪松看著畫,想起小宇仰著小臉喊“我也要當工程師”的樣子,心裡暖暖的。
晚上回宿舍時,雪松把畫貼在書桌前,和之前的橋樑圖紙放在一起。室友們圍過來看,張偉驚得合不攏嘴:“30米高空?你不怕掉下來啊?”李強推了推眼鏡:“我查了,跨江大橋的中線放線精度要求極高,0.5毫米的誤差,相當於頭髮絲的五分之一,你太牛了!”王浩從包裡掏出個軍功章形狀的鑰匙扣:“給你,我媽去旅遊買的,就當是你的‘英雄勳章’。”
雪松把鑰匙扣掛在儀器包上,看著室友們的笑臉,突然想起在高空時看到的景象——朝陽、江水、鋼鐵大橋,還有地面上那抹橙色的工裝。他知道,自己能完成這個任務,不是靠運氣,是靠周師傅的教導,靠班組長的幫助,靠室友們的支援,更靠自己心裡那股“要建結實橋樑”的執念。
給珍珠打電話時,雪松把獲得優秀員工提名的事告訴了她。電話那頭,珍珠的哭聲清晰傳來,夾雜著團團和圓圓的歡呼聲:“我兒子出息了!媽明天就去廟裡燒香,感謝老祖宗保佑!”李深的聲音也傳過來:“晚上來診所吃飯,我給你燉了排骨,慶祝你拿獎!”
掛了電話,雪松坐在書桌前,翻開周師傅送的《工程測量規範》,在“高空測量安全注意事項”旁,他寫下了“定心即定線”五個字。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亮了書桌上的畫和圖紙,也照亮了他眼裡的光芒——那是經歷過高空淬鍊後,更加堅定的光芒。
接下來的日子,雪松依舊每天泡在工地上。他跟著周師傅學習鋼桁梁的拼接技術,跟著班組長檢查橋面的平整度,晚上就在板房裡畫圖紙,把高空測量的經驗整理成筆記。王強把他的筆記打印出來,發給專案部的每個員工,標題是“實習生靳雪松的高空放線心得”。
有天凌晨,雪松跟著周師傅去檢查中線標記,發現有個標記被雨水沖模糊了。“我上去重新畫!”雪松扛起儀器就往吊車旁走。周師傅拉住他:“天還沒亮,風大,等天亮了再去。”雪松笑著說:“周師傅,你教我的,放線要及時,不能耽誤工期。”他鑽進鐵籠,朝老黃比了個手勢,吊臂緩緩升起,晨霧中,他的身影漸漸融入黎明的微光。
當第一縷陽光灑在橋面上時,雪松已經畫好了標記。他站在30米高空,看著江面的晨霧漸漸散去,看著遠處的城市慢慢甦醒,突然明白——這30米的高度,不僅是物理上的距離,更是從學徒到匠人的距離。那些在高空經歷的恐懼、緊張、震撼,最終都沉澱成了心底的沉穩與堅定,像這座鋼鐵大橋一樣,穩穩地紮在歲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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