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袈裟破處藏天理,蒲扇搖時辨濁清。莫道瘋癲無正果,專拿惡漢勸人行。”
這話頭得從南宋孝宗年間的臨安府說起,咱單表那錢塘門外的石塔巷一帶。列位也知道,臨安城自打高宗爺南渡定都,那真是日日笙歌、夜夜繁華,天子腳下的地界,啥樣的人沒有?你瞧那御街之上,有穿綾羅綢緞、搖著檀香扇的達官顯貴,身後跟著三五個小廝前呼後擁;也有蹲在牆根啃著冷窩頭的窮酸百姓,凍得縮著脖子直跺腳。街面上鋪子林立,有賣金銀首飾的“寶源齋”,夥計算盤打得噼啪響;有賣西湖醋魚的“樓外樓”,香氣能飄出三條街。可這繁華背後,總有見不得光的齷齪——三教九流混雜,良莠不齊全湊在一塊兒,既有開著藥鋪救死扶傷的活菩薩,就有搶男霸女、欺行霸市的惡太歲。今天咱要說的這兩位,正好是這針尖對麥芒的兩頭——一頭是惡名昭彰、人見人怕的惡霸雷鳴,另一頭是積德行善、街坊們都豎大拇指的藥商王忠。而把這倆串到一塊兒,攪得那錢塘門外天翻地覆又重歸太平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鞋兒破、帽兒破、身上袈裟破,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的濟公活佛。
先說說這雷鳴。此人年方三十有二,生得那叫一個凶神惡煞——身高八尺有餘,膀大腰圓賽過廟裡的金剛,往那兒一站就跟一堵黑牆似的。一張方臉膛上滿是橫肉,左眉角有道三寸長的刀疤,那是當年在軍伍裡跟人鬥毆留下的,平日裡還好,一發起火來,那刀疤就跟著抽搐,看著比廟裡的惡鬼還嚇人。他本是北方軍伍裡逃出來的丘八,當年在軍營裡就不安分,偷雞摸狗、剋扣軍餉樣樣都幹,後來犯了軍法要砍頭,連夜扒了軍裝逃到臨安,仗著在軍營裡學的那兩下粗淺功夫,又結交了些潑皮無賴,在錢塘門外石塔巷口占了塊地盤,開了家“雷鳴武館”。說是武館,實則就是個收保護費的黑窩點——門臉上掛著“以武會友”的幌子,裡頭常年蹲著四五個精壯的跟班,一個個歪戴帽子斜瞪眼,手裡不是攥著鐵鏈就是拎著短棍。周邊的商鋪攤販,每月初一十五都得給他上供,綢緞莊得送匹好料子,點心鋪得端兩盒細點,就連賣糖葫蘆的老漢,都得給他留兩串最紅最大的。要是誰敢少一文錢、晚送一天,立馬就有跟班上門掀攤子、砸門面,輕則斷根桌椅腿,重則把人打得鼻青臉腫。街坊們背地裡都叫他“雷剝皮”,還有人編了段順口溜:“石塔巷裡有雷鳴,好比閻王降凡塵,收完保護收孝敬,誰敢不依就抄家。”那有人要問了,官府不管嗎?嗨,別提了!這雷鳴精著呢,知道在臨安城混得拜碼頭,早就把縣太爺的小舅子趙三公子喂得飽飽的——每月按時送銀子,逢年過節還得送些古玩字畫、奇珍異寶。那趙三公子拿了好處,在縣太爺跟前替他美言幾句,官府自然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憑他在錢塘門外作威作福,誰肯為平頭百姓出頭得罪人?
再講那王忠。王老爺子今年五十八歲,滿頭白髮卻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雖有皺紋卻紅光滿面,精神矍鑠得像個四十來歲的漢子。他在雷鳴武館隔壁開了家“仁心堂”藥鋪,門臉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櫃檯後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懸壺濟世”匾額,那是十年前一位被他救過的老翰林親筆題寫的,字跡蒼勁有力。這王老爺子是個出了名的實誠人,祖上三代都是行醫的,傳到他手裡更是把“醫者仁心”四個字刻進了骨子裡。進藥的時候,他必親自去產地挑選,人參要選長白山的野山參,當歸要選岷縣的秦歸,哪怕是一味不起眼的甘草,都得挑那根粗、色紅、味甜的,有回藥商送來一批摻了沙土的黃芪,他當場就退了貨,還跟藥商說:“我這藥鋪是救人命的,不是賺黑心錢的,摻假的東西,給我金山銀山我也不要!”配藥的時候更不含糊,嚴格按古方炮製,多一錢少一分都不行,學徒要是敢偷工減料,他立馬就辭退,絕不姑息。最讓人敬佩的是,遇著窮苦百姓拿不出錢來看病,他分文不取還倒貼藥錢。就說去年寒冬臘月,有個討飯的老乞丐凍得在藥鋪門口咳血,嘴唇紫得跟茄子似的,路過的人都躲得遠遠的,生怕被傳染。王忠見了,趕緊讓人把老乞丐扶進藥鋪,在火塘裡生了炭火,又親自熬了驅寒止咳的湯藥,給老乞丐灌下去。連著三天,他讓學徒給老乞丐端飯送水,直到老乞丐緩過勁來。老乞丐感動得直磕頭,說要給她當牛做馬,王忠擺著手說:“我救你是為了積德,不是為了使喚你,你要是有心,以後別再乞討了,找份正經營生好好過日子就行。”這事傳開後,街坊們都豎起大拇指說:“仁心堂的王老爺子,真是活菩薩轉世啊!”可偏偏就是這“活菩薩”,礙了“雷剝皮”雷鳴的眼——你想啊,街坊們都敬重王忠,有事沒事都往藥鋪跑,雷鳴想在這一帶耍威風,總覺得王忠是個礙眼的絆腳石,早就想找機會收拾他了。
那這矛盾是怎麼挑起來的呢?原來雷鳴半年前新納了個小妾,姓柳,是從蘇州買來的瘦馬,長得是柳葉眉、杏核眼,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卻有個刁鑽的癖好——專愛吃荔枝。這荔枝本是嶺南特產,盛夏時節才有,味甜多汁,可到了寒冬臘月,別說新鮮荔枝了,就連荔枝幹都少見。柳小妾嫁過來後,天天跟雷鳴撒嬌,說想吃荔枝,雷鳴被她纏得沒辦法,就命手下四個跟班四處搜尋。跟班們跑遍了臨安城的大小乾果鋪、藥鋪,腿都跑細了也沒找著半點荔枝的影子。就在雷鳴準備發火的時候,有個叫二狗的跟班想起了仁心堂——他上次去藥鋪附近收保護費,聽見王忠跟學徒說,要給城西的張老太留著荔枝幹當藥引。這二狗趕緊跑去跟雷鳴彙報,雷鳴一聽,眼睛頓時亮了:“好啊!這王老頭手裡有荔枝幹,竟敢藏著不給我!走,跟我去仁心堂,把東西給我搶過來!”旁邊的跟班還提醒他:“掌櫃的,那荔枝幹是藥引,王老頭說不定不給啊。”雷鳴“啪”地一拍桌子,罵道:“不給?在這錢塘門外,我雷鳴要的東西,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他要是識相,乖乖把荔枝幹交出來,我還能給他留幾分面子;要是敢說半個不字,我就砸了他的仁心堂,讓他在臨安城混不下去!”說罷,他從牆上摘下一把鬼頭刀,往腰裡一插,帶著四個跟班就氣勢洶洶地奔仁心堂去了。
那天清晨剛過卯時,天剛矇矇亮,街上還沒多少行人,王忠就已經起了床,洗漱完畢後,親自把仁心堂的兩扇木門開啟。他先是拿起掃帚,把門口的落葉掃得乾乾淨淨,又端來一盆清水,用布巾仔細擦拭櫃檯後的“懸壺濟世”匾額,每一個字都擦得鋥亮。剛擦完匾額,他正準備去後院整理藥材,就聽“哐當”一聲巨響,兩扇木門被人從外面狠狠踹開,門板撞到牆上又彈了回來,震得門框上的塵土簌簌往下掉。緊接著,雷鳴邁著大步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黑色短打,腰間繫著寬腰帶,鬼頭刀掛在腰上晃來晃去,四個跟班跟在他身後,一個個耀武揚威地叉著腰,把藥鋪門口堵得嚴嚴實實。剛上門的兩個顧客,一個是來抓治咳嗽的藥的老太太,一個是來買創可貼的小夥子,見這陣仗,嚇得臉都白了,老太太手裡的藥包都掉在了地上,兩人也顧不上撿,扭頭就往街上跑,連滾帶爬地沒了蹤影。
王忠皺著眉頭,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雷剝皮”是來者不善,但他還是強作鎮定,拿起布巾擦了擦手,迎上去拱了拱手:“雷掌櫃,今日天還沒大亮,您就親自登門,不知有何貴幹?要是來抓藥,我讓學徒給您配;要是有別的事,咱們不妨好好說。”他知道雷鳴的脾氣,能不翻臉就儘量不翻臉,畢竟藥鋪還要開下去,街坊們還要看病拿藥。
雷鳴壓根不接他的話茬,往櫃檯前一靠,一隻腳踩在旁邊的矮凳上,右手摳著鼻孔,斜著眼睛打量著櫃檯裡的藥材,那眼神就跟餓狼盯著羔羊似的。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粗得像破鑼:“王老頭,別跟我裝糊塗!我問你,你這兒是不是有荔枝幹?趕緊給我包十斤,爺要拿回去給我家小妾解饞。”他一邊說,一邊把摳完鼻孔的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那副邋遢又囂張的模樣,看得王忠一陣噁心。
王忠一聽,心裡就明白了,原來這雷鳴是為了荔枝幹來的。他趕緊解釋道:“雷掌櫃,您有所不知,這荔枝幹可不是尋常的零嘴,是一味名貴的藥引啊!專治肺虛咳嗽、久咳不愈,藥效好得很。我這兒總共就剩二斤,還是去年嶺南的藥商特意給我留的,早就答應給城西的張老太留著了。那張老太今年七十多歲了,肺虛咳了快一個月,夜裡都咳得睡不著覺,就等這荔枝幹當藥引配藥呢,要是給了您,張老太的病可就耽誤了。”王忠一邊說,一邊指著櫃檯最底層的一個木盒,那裡面就裝著那兩斤荔枝幹。
雷鳴聽完,眼睛一瞪,左手“啪”地一拍櫃檯,震得櫃檯上的藥罐、戥子都叮噹亂響,有個裝著硃砂的小瓷瓶差點掉在地上。他唾沫橫飛地罵道:“放屁!什麼藥引不藥引的,在這錢塘門外,我雷鳴要的東西,還有‘留著’的道理?別說是二斤荔枝幹,就是你這藥鋪裡的金疙瘩,爺想要也得給我!我告訴你,識相的就趕緊把荔枝幹乖乖包好給我,再給我磕三個響頭賠罪,這事就算了;要是敢說半個不字,我今天就砸了你這破藥鋪,把你這老東西拖出去打一頓,讓你知道知道爺的厲害!”他身後的四個跟班也跟著起鬨:“就是!王老頭,趕緊把東西交出來,別給臉不要臉!”“掌櫃的,跟他廢話什麼,直接搶得了!”
王忠也是個有骨氣的硬骨頭,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醫德”二字,藥材是用來救命的,絕不能拿來給惡霸的小妾解饞。他氣得渾身發抖,花白的鬍子都豎了起來,梗著脖子說道:“雷掌櫃,你休要胡來!這藥材是救命用的,不是給你家小妾解饞的零嘴!張老太還等著這荔枝幹救命呢,我絕不能給你!你要是想吃,就自己去嶺南買,我這仁心堂是救死扶傷的地方,沒有給你解饞的東西!”
“好你個老東西!給臉不要臉是吧!”雷鳴被王忠的話徹底激怒了,左眉角的刀疤抽搐著,揚起右手,“啪”地一聲就給了王忠一個響亮的耳光。這一巴掌力道十足,打得王忠原地轉了個圈,嘴角當場就流出血來,左邊臉頰瞬間腫得跟饅頭似的。王忠捂著腮幫子,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倔強地瞪著雷鳴:“你…你敢打人?”雷鳴冷笑一聲:“打你怎麼了?爺還敢殺你呢!”說著,他衝身後的跟班喊道:“給我搜!把那荔枝幹找出來!順便給我砸,讓這老東西知道爺的厲害!”四個跟班早就憋壞了,一聽這話,跟餓虎撲食似的衝進櫃檯,翻箱倒櫃地搜了起來。他們把藥櫃的抽屜一個個拽出來,藥材撒了一地;把貨架上的藥罐一個個摔在地上,“乒乒乓乓”的響聲震耳欲聾;連王忠用來配藥的戥子、碾藥的碾子都被他們掀翻在地。藥鋪裡頓時一片狼藉,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藥材混合的氣味,還有瓷器破碎的粉塵。其中一個叫張三的跟班眼尖,從藥櫃最底層的木盒裡翻出個油紙包,開啟一看,裡面正是那兩斤荔枝幹,紅瑩瑩的透著光澤。張三趕緊喊道:“掌櫃的,找到了!”雷鳴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把奪過紙包揣進懷裡,又指著王忠的鼻子罵道:“老東西,給你臉了!今天算你運氣好,爺不跟你計較,明天把藥鋪的月錢加倍送到我武館去,要是少一文錢,或者敢晚送一步,我就讓你橫著出臨安城!”說罷,他惡狠狠地瞪了王忠一眼,帶著四個跟班揚長而去,臨走時還一腳踹翻了門口的藥筐,裡面的草藥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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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洛加里斯瑟薇婭洛加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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