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公連忙用手抵住門,往門檻上一坐,搖著破蒲扇道:“老施主行行好,外面雨這麼大,山路又滑,貧僧若是走了,非被淋成落湯雞不可,說不定還會摔下山崖,丟了性命。貧僧只求借貴府屋簷避避雨,等雨停了就走,絕不麻煩你們,也不要齋飯,就給我個遮雨的地方就行。”老管家名叫王忠,在沈家待了三十年,為人忠厚卻也刻板,見這和尚賴著不走,正要拒絕,院內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清脆如黃鶯:“王管家,外面是誰啊?這般吵鬧。”王管家回頭,見自家小姐沈玉蓮正站在迴廊下,連忙道:“小姐,是個要避雨的和尚,我說今日不施齋,讓他走,他卻賴著不走。”
只見一個身穿素色衣裙的女子走了出來,這女子年約十六七歲,梳著雙環髻,髻上插著一支素銀簪,眉如遠黛,目若秋水,肌膚白皙如玉,雖未施粉黛,卻難掩清麗脫俗的氣質,正是這家主人沈萬堂的獨女沈玉蓮。沈萬堂是錢塘府有名的布商,家財萬貫,卻樂善好施,沈玉蓮自小受父親薰陶,也是個心善之人。她走到門前,見濟公渾身溼透,僧袍上的水順著衣角往下滴,腳下的草鞋更是泥濘不堪,模樣十分可憐,便對王管家道:“王管家,外面雨這麼大,山路難行,就讓這位大師進來避避雨吧。再去廚房備些熱乎的齋飯,給大師暖暖身子,淋了這麼久的雨,別凍出病來。”王管家雖有些不情願,覺得這窮和尚來歷不明,怕是會惹麻煩,但小姐發話了,他也只好點點頭,側身讓濟公進來,嘴裡還嘟囔著:“小姐就是心善,這和尚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僧人。”
進了宅院,濟公才發現這沈家果然是富貴人家,庭院深深,三進三出,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乾淨整潔,路兩旁種著不少名貴花木,雖已入秋,卻依舊綠意盎然。正廳前的院子裡還有一座小假山,假山下有個小池塘,池塘裡養著幾尾紅鯉,悠閒地游來游去。沈玉蓮領著濟公到了西廂房,這廂房雖不是主房,卻也收拾得乾淨整潔,桌上擺著一盞青瓷油燈,牆角放著一張床,床上鋪著乾淨的褥子。沈玉蓮吩咐丫鬟小翠送來一套乾淨的粗布衣衫和一雙布鞋,又讓廚房快點把齋飯送來。不多時,小翠就端著托盤進來了,托盤裡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一碟炒青菜,一碟豆腐,還有兩個白麵饅頭。濟公也不客氣,拿起饅頭就往嘴裡塞,吃得狼吞虎嚥,噎得直打嗝,沈玉蓮見他這般模樣,忍不住掩嘴輕笑,聲音如銀鈴般悅耳:“大師慢些吃,還有呢,不夠再讓廚房做。”
濟公喝了口小米粥,順了順氣,含糊不清地說:“多謝小姐慈悲,貧僧好久沒吃這麼熱乎的飯了。”他抬起頭,看了沈玉蓮一眼,原本渾濁的眼神瞬間變得清亮,隨即又恢復了瘋癲模樣,道:“貧僧看小姐印堂發暗,隱隱有黑氣縈繞,近日恐有災禍纏身啊。”沈玉蓮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她雖心善,卻也不信這些江湖術士的胡言亂語,便說:“大師怎可隨口亂說?我家世代行善,父親每年都要捐錢修橋鋪路,接濟窮人,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怎會有災禍?”濟公放下饅頭,用袖子抹了抹嘴,一本正經道:“小姐莫怪,貧僧不是隨口亂說,而是真的看出了端倪。你且仔細想想,近日家中可有異常之事?比如器物損壞,或是做了噩夢之類的。”
沈玉蓮一愣,仔細回想了一下,臉上的不悅漸漸褪去,露出幾分疑惑:“倒是沒什麼大事,就是前幾日我房裡那面祖傳的青銅鏡突然裂了,那鏡子是我娘留給我的,一直好好的,放在梳妝檯上也沒人碰,不知怎的就裂了一道縫。還有昨晚,我做了個噩夢,夢見一隻渾身漆黑的鳥,啄我的窗戶,那鳥的眼睛是紅色的,看得我心裡發慌,醒來後一身冷汗。”濟公點點頭,拿起破蒲扇扇了扇,道:“這就對了。那黑鳥乃是不祥之兆,預示著有陰邪之物靠近;青銅鏡有驅邪避煞之效,它突然開裂,說明那陰邪之物的力量不弱,已經衝破了銅鏡的庇護。若貧僧所料不錯,這災禍與山上的鐵佛寺有關。”
這話正好被進來送茶的王管家聽到,他手裡的茶盤晃了一下,茶杯裡的茶水濺了出來,他臉色一變,連忙道:“大師可別亂說!那鐵佛寺的法空和尚雖名聲不好,聽說勾結山匪作惡,但咱們沈家在錢塘府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老爺和知府大人也有交情,他就算再大膽,也不敢招惹咱們沈家啊!”濟公嘿嘿一笑,接過王管家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茶道:“他自然不敢明著招惹,可暗地裡就不好說了。那法空和一個叫玄機子的道士密謀,三日之後要在黑風口伏擊貧僧,他們怕貧僧本領高強,逃脫了伏擊,就想拿你們家開刀,劫持小姐作為人質,以此要挾貧僧束手就擒。”
王管家嚇得手裡的茶盤差點掉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沈玉蓮也嚇得臉色發白,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她雖還是有些不信這瘋和尚的話,但想起銅鏡開裂和噩夢之事,心裡還是有些發慌,聲音帶著幾分顫抖:“那、那可如何是好?大師可有破解之法?我父親去蘇州進貨了,要五日後才能回來,家裡只有些家丁,根本擋不住山匪啊!”濟公搖著破蒲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破解之法自然有,只是需要小姐配合。三日之內,你且待在閨房裡,不要出門,閨房的門窗都要關好,再在門窗上貼些黃紙,上面用硃砂寫上‘南無阿彌陀佛’六個字,這字要寫得工整,不能潦草,可保一時平安。那些陰邪之物最怕佛門法號,有這黃紙在,他們進不了你的閨房。”
沈玉蓮雖半信半疑,但事到如今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點了點頭:“多謝大師指點,我這就去準備黃紙和硃砂。”說完便轉身離開了西廂房,腳步有些匆忙。王管家看著濟公,滿臉擔憂地說:“大師,你說的是真的?那法空和尚真的會來害我們小姐?要是老爺在家就好了,他定有辦法對付那些惡人。”濟公拍了拍王管家的肩膀,力道不大,卻讓王管家安心了不少:“老施主放心,有貧僧在,定不會讓小姐出事。那些惡人雖狡猾,卻也不是貧僧的對手。只是今晚貧僧要在此借宿一晚,一來是避雨,二來也是為了防備他們提前動手,不知方便嗎?”王管家連忙道:“方便方便,大師儘管住下,我這就去給你收拾床鋪,再讓家丁們加強戒備。”
當晚,濟公就住在了西廂房。王管家特意讓兩個家丁守在廂房門口,又吩咐全院的家丁輪流巡邏,一時間沈家戒備森嚴。濟公卻毫不在意,倒頭就睡,打起了震天的呼嚕。半夜時分,濟公突然睜開眼睛,原本震天的呼嚕聲戛然而止,他耳朵動了動,聽到院牆外有輕微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顯然是練過功夫的人,而且不止一個,足足有三個人。他嘿嘿一笑,從袖裡摸出三枚銅錢,往地上一撒,銅錢落地,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口中唸唸有詞:“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不多時,就聽到牆外傳來幾聲短促的慘叫,隨後便沒了動靜。濟公翻了個身,又打起了呼嚕,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次日一早,雨已經停了,天空放晴,陽光透過窗欞照進廂房。王管家一早就讓家丁去檢查院牆,結果在院牆外的草叢裡發現了三個黑衣漢子,都被點了啞穴和麻穴,動彈不得,嘴裡塞著布團,腰間還彆著短刀。家丁們嚇得連忙跑去告訴王管家,王管家又驚又怒,連忙跑去西廂房找濟公。此時濟公剛睡醒,正打著哈欠伸懶腰,王管家慌張道:“大師!院牆外發現了三個黑衣漢子,都帶著刀,像是山匪!”濟公打著哈欠道:“這是法空派來的探子,想看看貧僧是不是真的住在這兒,順便打探一下沈家的虛實。老施主把他們綁起來,送到錢塘府衙處置便是,正好讓官府知道鐵佛寺的惡行。”王管家這才相信濟公說的是真的,連忙叫家丁把三個黑衣漢子綁了,用馬車送到了錢塘府衙。
錢塘府知府王大人接到報案後,得知是鐵佛寺的人,頓時皺起了眉頭。他早就聽說鐵佛寺的法空和尚作惡多端,勾結山匪劫掠客商,殘害百姓,只是那法空背後有浙江按察使的小舅子撐腰,按察使大人多次叮囑他不要招惹鐵佛寺,他也不敢輕易得罪。如今抓到了人證,人贓並獲,他也只好硬著頭皮派人去鐵佛寺調查。可派去的兩個捕頭剛到山腳下,就被李三帶著十幾個山匪攔了下來,李三拿著鬼頭刀,指著捕頭的鼻子罵道:“狗官!敢管咱們鐵佛寺的事?再敢往前一步,俺剁了你們的狗爪子!”說著就指揮山匪動手,把兩個捕頭打得鼻青臉腫,還放話說要是再敢多管閒事,就燒了知府衙門,綁了王大人的家眷。
兩個捕頭連滾帶爬地跑回知府衙門,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王大人。王大人嚇得魂飛魄散,再也不敢管此事,只好把那三個黑衣漢子關在大牢裡,吩咐獄卒好生看管,卻不敢再審問,更不敢定罪。訊息很快就傳到了沈家,王管家和沈玉蓮都慌了神,連忙跑去問濟公怎麼辦。沈玉蓮眼圈都紅了,道:“大師,官府都不敢管,咱們可怎麼辦啊?我父親還沒回來,要是那些山匪真的來搶我,可如何是好?”濟公卻一臉淡定地喝著茶道:“無妨,官府不管,貧僧自己管。那法空和玄機子以為有靠山就無法無天了,卻不知天道好還,報應不爽。三日之後,咱們就等著看好戲便是,貧僧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轉眼就到了第三日。這天一早,天空就陰沉沉的,颳著呼嘯的狂風,漫山的楓葉被風吹得漫天飛舞,像是預示著一場大戰即將來臨。法空和尚和玄機子領著李三和二十多個山匪,早早地就到了黑風口。這黑風口果然是個伏擊的好地方,兩邊是陡峭的懸崖,懸崖上長滿了荊棘和矮樹,中間只有一條丈許寬的窄道,道上佈滿了碎石,十分難走。玄機子指揮著山匪在窄道上埋好絆馬索,又在懸崖上埋伏好弓箭手,隨後他取出五個小小的木盒,裡面裝著夭折孩童的骸骨,分別埋在窄道的五個方位,擺成了五鬼鎖魂陣。玄機子身穿道袍,手持桃木劍,站在陣中央,閉上眼睛,口中唸唸有詞,不多時,陣內就颳起了陰風,風中夾雜著淒厲的哭聲,彷彿有無數冤魂在哀嚎,周圍的溫度都降了好幾度。李三和十幾個山匪則手持刀槍,埋伏在兩旁的懸崖上,眼睛死死盯著窄道的入口,只等濟公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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