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雲龍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往下淌:“爹,是我,我是龍兒。兒子不孝,讓您受苦了……”官差催促著往前走,華雲龍一步三回頭,直到老乞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他才戀戀不捨地轉過頭,挺直了脊樑,再也沒有了先前的陰鷙與瘋狂。
楊再田看著這父慈子孝卻又生離死別的一幕,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一起湧上心頭。他轉頭看向濟公,語氣裡滿是感慨:“聖僧,我真沒想到,這窮兇極惡的飛賊,竟有這樣的身世。他爹是個秀才,他卻成了賊,還殺了人,真是造化弄人啊。”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啊。”濟公撿起地上的酒葫蘆,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擦,“他本是個好孩子,若不是娘死得早,爹又失蹤,他也不會流落街頭,被人引上歪路。這世上的人,大多是被環境逼得變了樣。”他轉頭看向楊再田懷裡的紫檀木匣,眼神里帶著點戲謔,“老楊頭,你那千年墨玉硯雖好,能讓你在秦相爺面前露臉,能讓你官升一級,可要是為了這硯臺丟了性命,丟了良心,又有什麼用?秦相爺的壽禮,重在心意,不在貴重。你去年捐五十石糧食救濟災民,秦相爺在朝堂上都誇過你,那可比這硯臺金貴多了。”
楊再田聽了,心裡猛地一震。他低頭看著懷裡的紫檀木匣,想起剛才火災時自己的慌亂,想起華雲龍臨死前的懺悔,想起那些因為華雲龍而家破人亡的受害者,突然覺得這墨玉硯也沒那麼重要了。官做得再大,錢賺得再多,若是心裡不安,又有什麼意思?他抬起頭,對著濟公深深一揖,語氣恭敬而誠懇:“聖僧教誨,我銘記在心。以前我總想著升官發財,想著在權貴面前討好賣乖,卻忘了本心。日後我定會多做善事,修橋鋪路,救濟災民,積德行善,絕不辜負聖僧的指點。”
濟公見他真心悔改,臉上露出了笑容,擺了擺手:“行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也該走了,靈隱寺的老方丈還等著我回去抄經呢。”他說著,搖搖晃晃地往巷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對楊再田喊道:“老楊頭,記住了!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說完,他又唱起了那跑調的唱詞:“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火炎炎燒不盡菩提花……”歌聲越來越遠,漸漸消失在巷口的炊煙裡。
楊再田站在原地,看著濟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處,手裡的紫檀木匣突然變得沉重起來。他開啟木匣,看著裡面溫潤的墨玉硯,眼神里的貪婪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堅定。他突然做出了一個決定,等秦相爺的壽誕過後,就把這墨玉硯捐給靈隱寺,放在大雄寶殿裡供奉,讓它警醒世人不要貪慕虛榮。他還要拿出家裡一半的積蓄,在臨安城外修一座義倉,專門救濟窮苦百姓;再修一座義學,讓那些沒錢讀書的孩子能有上學的機會。他低頭看了看巷口的老乞丐,吩咐楊忠:“去廚房端碗熱粥,再拿兩個饅頭,給巷口的老爹送去。以後每日三餐,都讓廚房給他準備一份,送到巷口去。”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如意巷的青石板上,將一切都染成了溫暖的顏色。巷口的炊煙裊裊升起,張屠戶家的火已經滅了,夥計們正在清理廢墟,偶爾傳來幾聲咳嗽聲。楊府書房的焦糊味漸漸散去,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賣花小姑娘的籃子被風吹過來的味道。牆上的焦痕和地上的水漬,還在訴說著方才的驚險與混亂,可院子裡的氣氛卻異常平和。濟公的歌聲還隱隱約約從巷口傳來,那跑調的唱詞,此刻聽來竟像梵音般,提醒著人們,這世間的因果迴圈,從未停歇,善惡之分,只在一念之間。
幾日後,臨安城傳來了好訊息。趙大人根據華雲龍的供詞,親自帶著官差去西湖邊的老柳樹下,果然找到了藏著玉鐲鳳冠的鐵盒,那套御賜的寶貝完好無損,只是盒子上沾了些泥土。官差又去城南的聚仙樓,抓獲了西域胡商阿里木,追回了張大戶家的夜明珠。華雲龍還供出了當年和他一起作案的同夥王通,那是個慣偷,曾在江南各省作案多起,官差根據線索,在蘇州府將其抓獲,追回了大量贓款贓物。
秦相爺見到失而復得的玉鐲鳳冠,大喜過望,親自帶著厚禮去靈隱寺感謝濟公。他給了靈隱寺一千兩銀子作為香火錢,還想給濟公封個“護國聖僧”的稱號,卻被濟公婉拒了。濟公把那一千兩銀子都分給了臨安城的窮苦百姓,自己依舊穿著那件打滿補丁的僧袍,拿著那個油光鋥亮的酒葫蘆,在臨安城的大街小巷遊蕩。哪裡有危難,哪裡就有他的身影;哪裡有不平,哪裡就有他的歌聲。
而巷口的老乞丐華老爹,在濟公和楊再田的照料下,身體漸漸好了起來。濟公每日都會來巷口看他,有時帶個烤紅薯,有時帶壺熱茶,還會跟他說說話,雖然華老爹大多時候還是瘋瘋癲癲的,可聽到“龍兒”兩個字時,眼神會變得清明許多。楊再田也派人每日送來三餐,還給他做了新的棉衣棉褲。有一次,華老爹穿著新棉衣,坐在巷口的石墩上,手裡拿著濟公給他的佛珠,嘴裡喃喃著:“龍兒是個好孩子,會回來的……”雖然他還是有些瘋癲,可眼裡的茫然少了許多,多了些安穩與期待。有人問他叫什麼名字,他總是笑著說:“我叫華老爹,我兒子叫華雲龍,是個好人。”
楊再田也兌現了自己的承諾。秦相爺壽誕那天,他沒有送墨玉硯,而是送上了一本自己寫的《勸善錄》,裡面記錄了華雲龍的故事,還有那些受害者的遭遇,勸誡朝中官員要清正廉潔,多做善事。秦相爺看了十分感動,在壽宴上對眾人誇讚楊再田的正直。壽誕過後,楊再田就把墨玉硯捐給了靈隱寺,放在大雄寶殿的供桌上,旁邊立了塊牌子,寫著“貪念之戒”。他還拿出家裡的積蓄,在臨安城外修了一座義倉,囤積糧食,每當有災荒就開倉放糧;又修了一座義學,聘請了幾位落魄的秀才當先生,讓窮苦人家的孩子免費上學。
每當有人問他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慷慨,楊再田總會指著靈隱寺的方向,說起那場驚心動魄的火災,說起那個瘋瘋癲癲卻心懷慈悲的濟公,還有那個叫華雲龍的飛賊。他會感慨地說:“以前我總以為,官做得大,錢賺得多,就是人生的贏家。直到遇見聖僧,我才明白,錢財乃身外之物,名利如過眼雲煙,唯有行善積德,才能讓心裡安穩,才能留下真正的好名聲。”
臨安城的暑氣漸漸退去,秋風起,落葉黃。西湖邊的柳樹葉子變成了金黃色,飄落在湖面上,像一隻只小船。濟公依舊在街頭巷尾遊蕩,有時在小酒館裡和夥計們喝酒聊天,有時在義學裡給孩子們講故事,有時在巷口陪著華老爹曬太陽。他的僧袍還是那麼破,酒葫蘆還是那麼油光鋥亮,唱詞還是那麼跑調,可在臨安百姓的心裡,他就是救苦救難的活佛,是正義與慈悲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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