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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公外傳_濟公傳秀才借銀(中)(1)

李修緣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幾巴掌,火辣辣地疼。他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甲都快嵌進肉裡了。他知道表舅說的是實話,可這話從表舅嘴裡說出來,卻格外刺耳。他咬了咬嘴唇,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又帶著幾分懇求:“表舅教訓的是,晚輩無能,讓娘跟著受苦了。可我娘她真的病重,要是再耽誤下去,恐怕……恐怕就不行了。表舅,求您了,就借我二兩銀子吧,晚輩給您磕頭了!”說著,他就想跪下。

張屠戶一把攔住他,力氣大得差點把李修緣推倒。“哎,你別來這套!”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聲音提高了八度,震得桌上的花生米都跳了起來,“沒辦法也不能亂借錢啊!你知道我一天殺一頭豬有多辛苦嗎?天不亮就得起床,去豬圈裡抓豬,豬又肥又壯,得費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制服;殺完豬還要褪毛、開膛、分割,忙到晌午才能歇口氣。就這樣,一天也就能賺一錢銀子不到,這二兩銀子,我得殺二十多天豬才能賺回來!再說了,你拿啥還我?就憑你給人抄書那點錢?我聽說你上次給縣太爺家抄《論語》,抄了整整一個月,眼睛都熬紅了,才給五百文錢!這點錢夠幹啥的?還不夠我買兩斤好酒、一盤醬牛肉的!我把銀子借給你,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嗎?”

旁邊幾個買肉的街坊本來正圍著肉案挑肉,聽見張屠戶的話,也都湊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一個穿著棉襖、縮著脖子的老漢,手裡拿著一塊五花肉,皺著眉頭對李修緣道:“李秀才,不是老漢說你,讀書有啥用啊?你看張屠戶,雖然是個屠戶,可日子過得多滋潤,頓頓有酒有肉,烤著火暖烘烘的。你再看看你,穿得破破爛爛,大冷天的還出來借錢,圖啥呢?”另一個穿著花棉襖的年輕媳婦,懷裡抱著個孩子,也跟著附和道:“就是啊,上次我家男人還說,要送孩子去私塾讀書,張屠戶就勸我們,說不如學門手藝,殺豬宰羊也行,打鐵木匠也中,總比餓肚子強。你看你,讀了這麼多年書,還不是照樣窮得叮噹響?”還有一個挑著擔子的貨郎,放下擔子湊過來說:“秀才老爺,聽我一句勸,別死讀書了,跟張屠戶學殺豬吧,至少能混口飽飯吃,總比讓你娘跟著你受苦強啊!”這些話像一根根針,紮在李修緣的心上,讓他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李修緣強忍著心裡的委屈和屈辱,抬起頭,看著張屠戶,眼神里滿是懇求:“表舅,我知道我現在沒能力立刻還您銀子,可我向您保證,我一定不會賴賬的!我可以給您寫借據,按手印,清清楚楚地寫明白,借您二兩銀子,開春拿到酬勞就還。若是到期還不上,我……我就給您免費抄一年書,不管是《論語》《孟子》,還是詩詞歌賦,您想抄啥我就抄啥,保證字跡工整,一字不差,怎麼樣?”他知道,自己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這手寫字的功夫了。

“抄書?”張屠戶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口酒差點噴到李修緣臉上。他站起身,走到李修緣面前,用那隻沾滿豬油的手拍了拍李修緣的肩膀,油膩的豬油蹭到了李修緣的長衫上,留下一塊黑乎乎的印子。“修緣啊,聽表舅一句勸,別再死讀書了,那些之乎者也的玩意兒,不能當飯吃!”他指了指自己的肉案,“你看我這肉鋪,每天來買肉的人排著隊,銀子嘩嘩地往我兜裡流。明天我給你找個活,跟著我學殺豬,我管你吃管住,一個月還能給你三百文錢,比你抄書強十倍!你想想,三百文錢,夠你和你娘買米買面,還能買點肉補補身子,多好啊!”他說得唾沫橫飛,彷彿給李修緣指了一條康莊大道。

這話像一根燒紅的針,狠狠紮在李修緣的心上,疼得他渾身一顫。他自幼讀聖賢書,信奉“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在他心裡,讀書是最神聖的事,讀書人是最有風骨的。如今,表舅卻讓他去學殺豬——在當時的人看來,殺豬是“賤業”,是讀書人不屑於從事的行當。這對李修緣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他猛地後退一步,掙脫了張屠戶的手,用袖子擦了擦肩膀上的豬油,臉色漲得通紅,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卻異常堅定:“表舅,士農工商,各有其道!晚輩雖然窮,但也是個讀書人,有讀書人的骨氣!殺豬之事,晚輩斷不能從!”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強。

“骨氣?”張屠戶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臉色一沉,眼睛瞪得溜圓,“骨氣能當飯吃嗎?能給你娘治病嗎?能讓你不挨凍嗎?”他指著門口,聲音又尖又利,“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給你臉了是不是?要借錢,沒有!要殺豬的活,有一個,你愛幹不幹!不幹就趕緊走,別在我這耽誤我做生意!沒看見這麼多街坊等著買肉嗎?別讓你這窮酸樣掃了大家的興!”他說著,還推了李修緣一把,李修緣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雪地裡。

李修緣氣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看著張屠戶那副市儈、勢利的嘴臉,又想起娘在床上痛苦咳嗽、奄奄一息的樣子,心裡像翻江倒海一般,又氣又急又委屈。他真想衝上去和張屠戶理論一番,可他知道,自己手無縛雞之力,根本不是張屠戶的對手;更何況,現在求人的是他,就算理論贏了,又能怎麼樣呢?還不是借不到銀子?他咬了咬牙,強壓下心裡的怒火,轉身就走。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張屠戶在後面喊道:“哎,等等!”他心裡猛地一動,以為張屠戶改變主意了,要借給他銀子了,連忙停下腳步,滿懷希望地回頭望去。只見張屠戶從肉案上拿起一塊帶著骨頭的肥肉,那肥肉上還沾著些血沫和豬毛,他隨手一扔,那塊肥肉“啪”的一聲掉在李修緣腳邊的雪地裡,濺起一片雪沫。“這塊肉你拿回去吧,”張屠戶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李修緣,臉上帶著一副施捨的表情,“給你娘熬點湯,也算我這個表舅盡了點心意。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可不是借你的,是我賞你的!別不識好歹!”

那塊肥肉掉在雪地裡,沾了一層白雪,看起來格外刺眼。李修緣低頭看著那塊肉,又抬頭看了看張屠戶臉上那副傲慢、施捨的表情,一股傲氣從心底湧了上來,瞬間壓過了心裡的委屈和焦急。他是窮,是需要錢,是需要肉給娘熬湯,可他是個讀書人,有自己的骨氣和尊嚴,絕不接受這種帶著侮辱的施捨!他彎腰,撿起那塊肥肉,走到肉案前,“啪”的一聲把肉扔在案上,肉汁濺了張屠戶一臉。“晚輩雖然窮,但也不受嗟來之食!”李修緣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這肉,晚輩不敢要!也請表舅自重!”說完,他再也不看張屠戶一眼,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風雪裡,留下滿屋子錯愕的街坊和臉色鐵青的張屠戶。

走出街口,冰冷的風雪瞬間包裹了李修緣,可他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心裡的怒火和屈辱像一團火似的燃燒著。他再也忍不住,眼淚混著雪水從臉上流下來,滾燙的眼淚落在冰冷的臉頰上,瞬間就結成了冰。他漫無目的地往前走,不知道該去哪裡,也不知道該找誰借錢。雪越下越大,像無數只冰冷的手,拍打著他的身體;風越來越猛,颳得他睜不開眼睛。沒走多久,他的頭髮、眉毛就都染白了,遠遠望去像個白頭翁。他的布鞋早已溼透,雙腳凍得失去了知覺,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不知不覺走到了西湖邊,斷橋下的湖水結了一層薄冰,冰面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岸邊的柳樹掛滿了冰稜,像一串串晶瑩的白玉;遠處的湖心亭裡亮著暖黃的燈光,隱約能看見裡面有人圍著火爐喝酒聊天,歡聲笑語順著風飄過來,與他的狼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靠在一棵光禿禿的柳樹上,望著那暖黃的燈光,心裡一片茫然:難道自己真的要眼睜睜看著娘就這麼走了嗎?難道自己讀了這麼多年書,連自己的娘都救不了嗎?他第一次對自己堅持的“骨氣”產生了懷疑:或許,真的像表舅說的那樣,骨氣不能當飯吃,不能救孃的命?

就在李修緣陷入絕望的時候,一個戲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不是李秀才嗎?咋一個人在這兒喝西北風呢?看你這模樣,是凍成冰棒了還是餓暈了?”李修緣猛地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穿著錦緞長袍的胖子正站在他面前,那長袍是上等的雲錦,繡著暗紋,一看就價值不菲;他戴著一頂瓜皮小帽,帽簷上鑲著一顆珍珠;手裡把玩著兩個油光鋥亮的核桃,“咕嚕咕嚕”地轉著;臉上堆滿了肥肉,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角掛著一絲不懷好意的笑。這胖子不是別人,正是錢塘縣有名的“劉記當鋪”的掌櫃,姓劉,因為他做生意格外刻薄,壓價壓得極低,只要進了他當鋪的東西,就別想以合理的價格贖回去,所以人送外號“劉剝皮”。這劉剝皮平日裡最是勢利眼,見了有錢有勢的人就點頭哈腰,見了窮酸的讀書人就百般奚落,李修緣平日裡最怕碰見他。

李修緣不想和他糾纏,皺了皺眉,轉身就要走。可劉剝皮早有準備,

李修緣下意識地捂住玉佩,警惕地看著劉剝皮:“劉掌櫃有何指教?晚輩還有事,就不陪劉掌櫃閒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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