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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公外傳_火燒三清觀:羅漢降妖記一(1)

南宋嘉定三年,臨安城正值暮春時節,西湖岸畔的垂柳抽著嫩黃絲絛,滿城的海棠開得如雲似霞,本是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可誰也沒留意,西南三十里處的青龍山,那股常年繚繞的道家清氣,早已被一股陰邪濁氣悄悄取代。青龍山不算險峻,卻因山半腰的三清觀而聲名遠播——這觀宇始建於晚唐,距今已有四百餘載,原是方圓百里數一數二的道家聖地。觀門內的三清殿更是氣派非凡,殿頂覆著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碧色流光;殿內四根楠木立柱雕著雲紋仙鶴,栩栩如生;元始天尊、靈寶天尊、道德天尊三尊神像皆是鎏金覆彩,眉眼間透著悲憫威嚴,香案前的銅爐常年青煙嫋嫋,積著半尺厚的香灰。殿前那兩株銀杏,樹幹要三個壯漢才能合抱,枝繁葉茂如撐開的巨傘;階前的古柏更是蒼勁,皴裂的樹皮上爬滿青苔,見證了數百年的晨鐘暮鼓。誰曾想,自三年前觀主換成董太清後,這座千年古觀竟一步步淪為妖道作惡的巢穴,香客日漸稀少,山路上連樵夫都不敢輕易涉足,最終在一場沖天烈焰中化為焦土。這段驚動臨安府、傳遍江湖的驚天公案,便要從靈隱寺的濟公活佛下山濟世說起。

這年暮春的一場夜雨過後,臨安城突然爆發了一樁怪事——先是城東豆腐坊的小兒清晨醒來後遲遲不起,父母上前檢視,竟發現孩子雙目緊閉,面色青紫得像剛從靛藍染缸裡撈出來,鼻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無論怎麼呼喚都毫無回應。緊接著,城南鐵匠鋪、城西布莊的孩童也接連出現同樣症狀,短短三日,城中已有三十餘名孩童昏迷不醒。知府王懷德是個勤政的官員,見狀心急如焚,立刻貼出告示召集全城名醫,連太醫院告老還鄉的張院判都請了來。可眾醫官圍著孩童們診脈察舌,折騰了整整兩日,卻連病因都查不出來——有的說像是中了邪祟,有的說像是誤食了毒物,開了十幾副湯藥灌下去,孩童們卻依舊毫無起色,反而有兩個氣息更弱,眼看就要不行了。訊息像長了翅膀似的飛到靈隱寺時,濟公正在大雄寶殿的廊下與監寺廣亮拌嘴。廣亮捧著本《金剛經》,皺著眉頭數落濟公:“你這瘋和尚,又偷喝了酒!滿身酒氣不說,懷裡還揣著狗肉,成何體統!當心住持方丈責罰你!”濟公穿著件打滿補丁的僧衣,趿拉著一雙露腳趾的草鞋,正啃著半塊狗肉,聞言把嘴一抹,正要跟廣亮掰扯“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的道理,卻突然抬頭望向西南方向,臉上的嬉皮笑臉瞬間收了個乾淨。他抬手拍了拍頭上那頂破得露棉絮的僧帽,重重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凝重:“阿彌陀佛,好濃的妖氣!直衝雲霄,遮了半邊天!這哪裡是什麼怪病,分明是有人借三清之名,行攝魂之實啊!”

廣亮素來瞧不慣濟公這瘋瘋癲癲的模樣,聽他這話更是嗤之以鼻,將《金剛經》往袖中一揣,叉著腰道:“瘋和尚休要胡言亂語!三清觀乃百年聖地,觀主董太清真人我也曾見過,身著紫袍,手持拂塵,言談間盡是道家玄機,是遠近聞名的有道之士,怎會做這等傷天害理的勾當?我看你是酒喝多了,眼花看錯了!”濟公眨了眨那雙帶著醉意的圓眼,從懷中摸出半塊啃剩的狗肉,湊到廣亮鼻子底下晃了晃,含糊不清地笑道:“監寺啊監寺,你這眼睛只瞧得到皮囊,卻瞧不見內裡的齷齪。聖地也能變魔窟,真人也能成妖道,這世上的事,哪有那麼多一成不變的?你若不信,隨和尚去青龍山走一遭,親眼瞧瞧那三清觀裡藏著什麼貓膩,不就清楚了?”說罷,他把狗肉往懷裡一塞,扛起牆角那把破得只剩幾根扇骨的蒲扇,踩著草鞋“噔噔噔”就往山門走去,草鞋拍打地面的聲響在靜謐的寺院裡格外清晰。

濟公剛走到山門口,就見兩個精壯後生迎了上來,齊聲喚道:“師父!您要去哪兒?帶上我們!”這二人乃是濟公不久前收的俗家弟子,名叫雷鳴與陳亮。二人本是山東來的江湖義士,去年在臨安城因見惡霸欺凌弱女,一時怒起出手相助,不慎失手打死了惡霸,被官府追捕得走投無路。恰逢濟公路過,用計將二人從衙役手中救下,二人感念其恩,又敬佩濟公的俠義心腸,便決意拜他為師,追隨左右。那雷鳴生得虎背熊腰,濃眉大眼,性子如烈火般急躁,腰間常年挎著一柄鑌鐵單鞭,鞭身烏黑髮亮,沉甸甸的足有三十斤重;陳亮則身形稍顯瘦削,面容俊朗,一雙眼睛透著機靈,心思縝密如發,腰間佩著一對鑌鐵雙劍,劍鞘上刻著細密的雲紋。此刻二人聽聞城中孩童出事,又見濟公神色凝重地要出門,早已猜到是有妖邪作祟,雷鳴攥著鞭柄的手青筋暴起,怒聲道:“師父,可是那妖邪在作祟?俺這鞭子早就癢了,正好去抽他個魂飛魄散!”陳亮也點頭道:“師父,多個人多份力,我們隨您同去,也好有個照應。”濟公見二人神情懇切,哈哈一笑,拍了拍雷鳴的肩膀:“好小子,有股子衝勁!走,跟和尚去會會那妖道!”

一行三人出了臨安城,沿著泥濘的山路往青龍山而去。此時剛過春雨,山路兩旁的野草長得齊腰深,沾著溼漉漉的露水,將三人的褲腳都打溼了。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便到了青龍山腳下的李家村。村子不大,只有幾十戶人家,此刻卻透著一股壓抑的悲傷——村口的老槐樹下圍滿了人,幾個漢子抬著一具薄薄的棺木,棺木沒有上蓋,裡面躺著個約莫七八歲的孩童,面色與城中那些昏迷的孩童一般,青紫得駭人,小小的身子一動不動,顯然已是沒了氣息。幾個婦人圍著棺木抹著眼淚,一箇中年漢子紅著眼眶,強忍著悲痛指揮眾人:“快,趁天還沒黑,送娃上山下葬吧……”就在隊伍要出發時,濟公突然快步上前,伸出手攔住了抬棺的漢子,高聲道:“且慢!這孩子還沒死,葬不得!”眾人聞言皆是一愣,那孩童的母親撲上來,哭著捶打濟公:“你這瘋和尚胡說什麼!我兒都沒氣半個時辰了,你還來咒他!”濟公也不惱,輕輕撥開婦人的手,蹲下身來,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按住孩童的眉心,閉上眼睛,口中唸唸有詞:“唵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護肉身,魂歸軀殼莫蹉跎,速歸!速歸!”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嘈雜的哭聲中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片刻之後,就見那孩童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緊接著,喉嚨裡發出一聲微弱的“嚶嚀”,原本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茫然地望著天空。

村民們見孩童死而復生,先是愣了片刻,隨即爆發出一陣歡呼,紛紛圍上來,對著濟公連連磕頭,口中直呼“活菩薩”“活佛”。那孩童的母親更是激動得說不出話,抱著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卻是喜極而泣。等情緒稍稍平復,她才抹著眼淚,哽咽著向濟公訴說事情的經過:“活佛啊,您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三天前晌午,我家娃在村口的曬穀場玩耍,來了個穿青佈道袍的瘸腿老道,揹著個褡褳,看著挺和善的。他給了娃一塊用紅紙包著的糖,說是什麼‘神仙糖’,吃了能長命百歲。娃年紀小,不懂事,接過來就吃了。可沒過半個時辰,娃就說頭暈,接著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面色就變成了這樣。我們請了村裡的郎中來看,郎中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昨日一早,三清觀來了個小道童,說他師父董太清真人掐指算到村裡有孩童被山精擄了魂魄,只要拿五十兩銀子去觀中做法事,就能把魂魄召回來。我們家就是個種地的,哪裡拿得出五十兩銀子啊!求了那道童半天,他也不肯通融,今早娃就沒了氣息……若不是您來了,娃就真的埋進土裡了!”說著,又要給濟公磕頭。

濟公連忙扶起婦人,聞言怒得一拍大腿,破蒲扇往地上一摔,罵道:“好個黑心爛肝的妖道!竟敢用這等陰毒手段殘害孩童!這哪裡是什麼‘神仙糖’,分明是摻了‘攝魂散’的毒糖!吃了之後魂魄就被他用妖法拘走,再借著救人名目敲詐勒索,真是喪盡天良!”他說著,從懷中摸出三粒通體泛紅的棗核,遞給孩童母親,仔細囑咐道:“這三粒棗核是我用佛法加持過的,你回去後,用清水煎成湯藥,每日給孩子服一次,連服三日,孩子的魂魄就能徹底穩固,身體也能痊癒了。切記,煎藥時不可用鐵器,要用砂鍋,火要小,慢慢煎。”婦人連忙接過棗核,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連連道謝。濟公又轉向圍觀的村民,提高聲音問道:“你們之中,可有誰家的孩子也出過這樣的症狀,去三清觀找董太清做法事救回來的?”

濟公話音剛落,人群中就走出一個白髮老者,老者拄著根棗木柺杖,步履蹣跚,臉上滿是愁容。他走到濟公面前,深深作了一揖,嘆道:“活佛說得沒錯,老朽的孫兒上月就是這般症狀。那孩子昏迷後,我們全家急得團團轉,四處借錢,好不容易湊夠了五十兩銀子,連夜送到了三清觀。那董太清真人倒也‘盡心’,在三清殿設了法壇,壇上擺著香爐、燭臺,還有好些我們不認識的法器。他穿著紫緞道袍,圍著法壇轉了半宿,嘴裡唸唸有詞,還燒了三道黃符,將符灰兌水給我孫兒灌了下去。說來也怪,灌下去沒多久,我孫兒就醒了過來。可醒了之後,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整日沉默寡言,夜裡還常常做噩夢,哭著說夢見自己被關在一個黑糊糊的小房子裡,裡面有好多小孩在哭,聲音慘得很。我們只當是孩子受了驚嚇,也沒多想,如今聽活佛一說,才知道是那妖道搞的鬼!”濟公捻著下巴上稀疏的鬍鬚,冷笑一聲:“那黑糊糊的小房子,就是他裝魂魄的攝魂瓶!這妖道修煉的是‘三陰攝魂術’,專拘孩童的純陽魂魄養在瓶中,一方面可以用這些魂魄修煉‘三陰聚魂丹’,妄圖白日飛昇;另一方面,又可以把魂魄還給那些付得起錢的人家,敲一筆竹槓,真是又毒又貪,端的是惡毒至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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