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在那些不斷攀升的蒸汽中被折射成了一種迷濛且粘稠的色彩，像是一層薄薄的琥珀色糖衣裹在了神都那些參差不齊的骨架上。我能感覺到身下的土地正在發生某種細微卻持續的形變，那些埋藏在深處的舊時代鋼筋在生機勃勃的根系擠壓下發出極其輕微的呻吟。我跳過一處正往外冒著溫熱泉水的斷裂管口，肉墊踩在那些新生的、厚實如地毯般的紫色苔蘚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一種如同心臟跳動般的微顫順著四肢蔓延開來。

當前時間：正午。 當前座標：神都中心廣場邊緣，半坍塌的地下走廊。

老鐵拎著他那個已經變形的鋁製水桶，正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在那些從廢墟縫隙裡垂下的藤蔓間穿行，他那雙被菸灰燻得發黃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他本來是想在廣場北側的一處洩壓閥附近接點乾淨的冷凝水，卻發現原本在那裡的水泥地面竟然被一條水桶粗細的根鬚徹底掀開了，露出了下面一個斜斜向下的暗沉通道。

我由於好奇而放輕了腳步跟在他的身後，尾巴尖不自覺地捲曲起來，嗅著空氣中那股逐漸濃郁起來的味道。那裡面的氣味很雜，不再是外面那種充滿生命力的草木清香，而是一種被塵封了太久的、帶著紙張腐朽與乾冷金屬氣息的陳年舊味，這種味道在如今這個潮溼溫熱的神都顯得極其格格不入。

“嘿，小少爺，你快來看看這個……這地方可不在林森那張公開的地下草圖上。”

老鐵在通道口停下了腳步，他用手裡的扳手敲了敲那道厚重的、已經被根鬚頂開了一條縫隙的鉛灰色合金門。門上原本代表著最高許可權的電子鎖早已熄滅多時，但在門縫的角落裡，我看到了一枚極小的、用雷射蝕刻出來的標誌——那是一個被藤蔓纏繞著的古老懷錶圖案。

那是林森在建立世界樹體系之前，還是個普通生物學家時所使用的私人紋章。

王晨扶著樹幹慢慢站起身，他的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清亮，他聽到了老鐵的呼喊，便帶著鐵塔隊長一深一淺地踩著泥濘走了過來。隨著他們靠近，我感覺到那個房間裡的空氣似乎因為某種感應而微微波動了一下。王晨伸出手，掌心貼在那道冰冷的合金門上，他虎口處的淡金色印記在黑暗中幽幽地亮起，像是一把精準的鑰匙，引導著那些紫色的細小根鬚順著門縫滑了進去，發出一陣陣輕微的、類似於昆蟲啃噬木材的窸窣聲。

隨著一聲極其沉悶的金屬摩擦聲，那道沉重的合金門被根鬚從內部強行推開，露出了裡面一個約莫二十平米的半圓形艙室。

由於新綠根系的入侵，這裡原本維持的真空狀態已經被破壞，空氣中飄浮著無數肉眼可見的細小塵埃。老鐵打亮了手裡的探照燈，光柱劃破黑暗，照亮了那間充滿生活氣息卻又透著極致孤獨的屋子。這裡沒有外面那些冷冰冰的培養槽或是跳動著資料的顯示屏，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貼滿了發黃舊照片的軟木牆，以及一個塞滿了紙質書籍的實心木質書架。

我輕巧地跳上一張堆滿了各種草稿紙的辦公桌，發現桌上竟然還放著一張有些褪色的合影。照片裡的林森比後來那個瘋狂的野心家要年輕得多，他正穿著一件極其簡陋的白大褂，有些靦腆地笑著，而他身邊站著的，正是王晨記憶裡那個總是在實驗室裡忙碌的母親——林汐。

“原來這老怪物還沒瘋的時候，也懂什麼叫想念。”

老鐵低聲咕噥著，他那雙滿是油垢的手有些侷促地搓了擦褲縫，並沒有去碰那些看起來一碰就會碎掉的紙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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