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稍歇,鉛灰色的雲層依舊低垂,沉甸甸地壓在隱廬的屋簷之上,也壓在每個人的心頭,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隱廬那間最為軒敞的靜室內,銀絲炭在獸頭銅爐中燒得極旺,橘紅的火光努力驅散著嚴冬滲入骨髓的寒意,卻絲毫驅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幾乎凝為實質的沉重與悲慼。
五名年齡不一、氣質迥異的男子,如同五尊沉默的雕像,肅立在蘇秦的病榻之前。他們,便是蘇秦在意識到大限將至時,動用最後渠道與心力,秘密召回的、最為核心的五位弟子,是他畢生縱橫思想、經世謀略與處世智慧在這混沌世間,最後、也最為信賴的傳承者。有人身著洗得發白的儒衫,面容沉靜如水,目光深邃;有人勁裝結束,腰背挺直如松,眉宇間帶著歷經風雨的江湖氣與警覺;有人則是一副風塵僕僕的尋常商賈或老實農戶的打扮,混入人群便再難尋覓。此刻,無論他們平素是何等樣人,皆眼眶通紅,喉頭哽咽,強忍著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悲痛,恭敬地垂首,目光凝聚在恩師那枯槁卻依舊凝聚著最後神采的面容上。
蘇秦靠坐在疊起的軟墊之上,身上覆蓋著厚重的裘被,臉色蠟黃中透著灰敗,生命的氣息如同風中殘燭,微弱飄搖。然而,他那雙深陷的眼眸,卻如同即將燃盡的燭火在最後一刻迸發出的、異常明亮而銳利的光芒,緩緩地、仔細地掃過這五張他耗費心血、精心挑選、又傾囊相授、悉心教導過的面孔,彷彿要將他們的樣貌、神采,最後一次鐫刻入即將沉入永夜的心魂之中。
“都來了……”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彷彿破損的風箱,卻依舊帶著一種久居上位、洞察人心所形成的、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清晰,“為師……時日無多矣。”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似重錘擊打在五人心上。榻前五人幾乎同時屈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額頭觸地,壓抑的哽咽再也控制不住,化為悲聲:“恩師!弟子……弟子來遲了!”
蘇秦極為緩慢地抬了抬手,動作輕微,卻帶著明確的意思,示意他們起身,不必拘泥於這些虛禮。此刻,時間比黃金更寶貴。
“今日喚爾等前來,非為傷別,更非觀瞻這殘軀病骨,”他略略喘息片刻,積攢起一絲氣力,繼續說道,語速緩慢,幾乎一字一頓,卻字字清晰,如同鐵筆鑿石,力求印入弟子腦海深處,“乃是為師……對爾等,也是對此間天下的……最後囑託。”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位氣質最為沉靜、身著儒衫的弟子身上,那是子淵。“子淵,”他聲音微弱,卻帶著定論般的肯定,“你性情沉穩,根基紮實,博聞強識,於典籍整理、義理辨析最有心得。那些在動盪中,我們千辛萬苦、甚至付出血的代價才保全下來的諸子百家典籍,尤其是為師晚年反思,融匯一生得失所著的《新策》殘稿……是為師留給後世的一點念想。” 他停頓,深深看了子淵一眼,“為師去後,你當繼續研讀、註疏、整理它們。切記,此舉非為泥古復古,更非徒守章句,乃是為將來……為這亂世之後,或許會到來的新天新地,留下一份思想的火種,一份不同的可能。學問之道,貴在明理以洞察時勢,致用以利濟生民,而非坐而論道,空談誤國。”
子淵渾身一顫,抬頭望著恩師那灼灼的目光,彷彿有千鈞重擔壓下,又彷彿有明燈照亮前路,他重重叩首,前額觸地有聲,淚水無聲滑落,浸溼了地磚:“弟子……謹記恩師教誨!必窮盡此生,守護典籍,鑽研義理,不負恩師所託!”
蘇秦微微頷首,目光轉向那勁裝結束、眉宇間自帶一股剽悍之氣的弟子,子烈。“子烈,你勇武果決,膽識過人,善於臨機應變,於江湖市井間亦能遊刃有餘。此乃你的長處。” 他的話語陡然帶上了一絲銳利,“然,你需謹記,匹夫之勇,不可久恃;血氣之剛,易折易挫。謀定而後動,方是長久之基。天下將亂,烽煙必起。你或可憑此一身本事,於亂世中聚攏人心,庇護一方鄉梓百姓,求得安泰;或可審時度勢,擇一心中有蒼生、行事有章法的明主而事,以你之能為,搏一個前程。但無論如何抉擇,” 他的語氣加重,帶著最後的叮嚀,“需時刻秉持本心,勿忘‘天下蒼生’四字之重。手中的刀劍,心中的謀略,所向當是止戈、是安民,而非滿足一己之私慾野心。”
子烈雙目圓睜,虎目之中淚水滾燙,他強忍著不讓其落下,雙拳緊握,指節發白,幾乎是從牙縫中迸出誓言:“恩師放心!弟子縱使……縱使肝腦塗地,墮入無間,也絕不敢忘卻恩師平日‘心繫天下,志在蒼生’的教誨!”
接著,蘇秦的目光依次掃過另外三位弟子。他的囑託,不再涉及具體的合縱連橫之術,不再強求他們去完成某種驚天動地、復興故國的宏圖大業,而是如同一位老農在播種前挑選不同的種子,將他們撒向最適合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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