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晟資本”周永福被立案調查的新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塊巨石，在財經界和特定圈層內激起了巨大的漣漪。媒體連篇累牘的“深度揭秘”，調查組的雷厲風行，以及“華晟系”上市公司股價的連續跌停，都在無聲地宣告著一方勢力的轟然倒塌。林楓的名字並未出現在任何公開報道中，但訊息靈通人士早已從那些詳實到可怕的“爆料”材料來源，以及“綠建聯盟”在風波中巋然不動甚至略顯活躍的姿態中，嗅到了某種關聯。一時間，原本對“綠建聯盟”在應對“騰雲”價格戰和海外風波時展現出的“韌性”還將信將疑的觀望者，態度發生了微妙轉變。某些之前因“華晟資本”施壓而變得遲疑的地方專案，重新遞來了橄欖枝；幾家原本在“騰雲”和“綠建”之間搖擺的金融機構，私下接觸的頻率明顯增高。

林楓並未因此沾沾自喜，反而更加謹慎。他知道，打掉周永福只是拔除了一顆明面上的毒牙，其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網路未必會就此罷休，反而可能因斷尾求生而變得更加隱秘和危險。他指示江哲，繼續密切關注“華晟系”殘局的動向，特別是那些可能存在的、與周永福切割後轉入地下的“白手套”和“暗線”。同時，對家人和公司核心人員的安保，並未因周永福落馬而降低等級，反而因潛在的報復風險，進入了更常態化、更內化的嚴密狀態。

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某種緊張而有序的軌道。行行和初一搬回家後，很快恢復了往日的活潑。行行對爸爸“打跑了大怪獸”的故事深信不疑，在幼兒園裡儼然成了小夥伴心中的“英雄爸爸”，雖然他對“怪獸”的具體形象描述得天花亂墜，從“黑色的雲”到“會噴火的恐龍”不一而足。初一的詞彙量繼續以驚人的速度增長，已經能清晰地說出“爸爸工作”、“媽媽律師”、“哥哥淘氣”這樣的短句，成了家裡的“小廣播員”。李曼的“循法明道公益法律服務中心”在經過開業風波的淬鍊後，運作越發順暢，幾個公益訴訟和中小企業法律援助專案都取得了階段性成果，在業內聲名鵲起。她白天奔波於中心和律所，晚上回家陪伴孩子，偶爾與林楓交流工作，眉宇間的沉靜與自信，比以往更甚。

這天下午，林楓要去浦東參加一個由市工商聯和高新區聯合舉辦的“長三角綠色科技產業協同發展研討會”。會議規格頗高，與會者除了政府部門領導，便是長三角地區環保、新能源、新材料領域的頭部企業和投資機構代表。林楓作為“綠建聯盟”的掌舵人，又是近期風口浪尖上的人物，自然在受邀之列。

他本想讓司機送，但李曼下午也要去中心主持一個專案評審會，兩人方向不同。林楓看了眼時間，索性自己開了那輛平時很少動的阿斯頓馬丁DBX。黑色車身流暢的線條和低沉的引擎聲，在駛出地庫的瞬間，帶來一種久違的、駕馭速度的輕微快感，稍稍沖淡了連日來積壓的沉鬱。

研討會設在陸家嘴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林楓抵達時，會場內已是人頭攢動，衣香鬢影。他低調地簽到，取了會議資料，目光快速掃過嘉賓名單，看到了不少熟悉或耳聞的名字，有競爭對手，也有潛在合作伙伴，當然，也少不了“騰雲科技”智慧城市事業部派出的代表。

他正尋思著找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先梳理一下會議議程，眼角餘光卻瞥見入口處，一個有些熟悉、卻又因時光流逝而變得些許陌生的身影，正與會議工作人員低聲交談。

那是一個女人。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年紀，保養得極好，穿著剪裁利落的香檳色絲質襯衫和黑色闊腿褲，外搭一件質感上乘的米白色羊絨開衫，長髮在腦後鬆鬆挽成一個低髻，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線條。她側著臉，鼻樑高挺，下頜線清晰，氣質幹練中帶著一種經過歲月沉澱的沉靜。此刻，她微微蹙著眉，似乎在與工作人員確認某個座位或流程細節。

林楓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心臟，像是被一根極細的針，輕輕紮了一下，帶來一種遙遠而模糊的、混合著詫異與一絲莫名波動的感覺。

蘇蔓。他的前妻。

記憶的閘門，因這猝不及防的偶遇，被撬開了一道縫隙。那些被刻意深埋、覆蓋了厚厚塵埃的往事碎片，帶著褪了色的畫面和早已模糊的聲音，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畢業時的青澀，創業初期的艱辛與相濡以沫，因理念不合和日益加劇的忙碌而產生的裂痕，以及最後那場平靜到近乎冷漠的協議離婚……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離婚後，他投身於“綠建聯盟”的生死掙扎與急速擴張，幾乎與過去徹底割裂。聽說她不久後也離開了江城，似乎去了上海發展，具體做什麼，他從未刻意打聽，也漸漸淡忘了。

沒想到，會在這裡，以這樣的方式，重逢。

蘇蔓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轉過頭來。目光在空中與林楓相遇的剎那，她臉上公式化的表情有瞬間的凝滯，眼中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隨即，那錯愕迅速被一種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情緒取代——有驚訝，有恍然，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成年人的審視與瞭然。但所有這些情緒，都在瞬間被她完美地收斂，重新換上了一種客氣而疏離的、屬於商務場合的得體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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