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的市政府常務會議氣氛有點沉。橢圓形的長桌邊,幾位副市長、秘書長依次坐著,各自面前攤著厚厚的檔案。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醞釀著一場夏末的急雨,空氣黏膩悶熱,連中央空調的冷風都吹不散那股子壓抑。
議題一項項過,經濟指標、防汛準備、安全生產檢查……輪到唐建科彙報示範廊道近期進展和省文旅廳的反饋時,他儘量言簡意賅,但提到一期示範段路基貫通、省裡準備樹典型時,會議桌上凝固的空氣還是鬆動了一些。分管財政的副市長甚至抬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唐建科彙報完,合上資料夾。主位上的方浩一直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輕輕敲擊,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等唐建科說完,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示範廊道的工作,推進有力,成效初顯,省裡也認可,這很好。要保持這個勢頭,把後續的運營管理、產業帶動這些文章做深做實。”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唐建科身上,話鋒卻陡然一轉:“接下來,有個更緊迫、也更棘手的任務,需要集中力量攻堅。”
會議室裡剛剛鬆動一點的氣氛,瞬間又繃緊了。幾位副市長交換了一下眼神,都坐直了些。唐建科心裡咯噔一下,隱隱有了預感。
方浩沒有看任何檔案,直接說道:“紅星農場的問題,不能再拖了。”
這幾個字一齣,會議室裡幾乎能聽到有人輕輕倒吸涼氣的聲音。連一向沉穩的常務副市長老錢,眉頭都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紅星農場。市郊那個佔地數千畝、擁有上百年曆史的老牌國營農場。輝煌過,也早已落魄多年。農場本身經營困難,拖欠職工工資社保是常事,更麻煩的是,農場大片土地被周邊各種企業、個人以長期租賃、合作開發甚至說不清道不明的方式佔用,利益關係錯綜複雜,債權債務纏成一團亂麻。職工上訪是家常便飯,改制喊了快十年,方案做了好幾輪,每一任分管領導都碰過,都無功而返,甚至惹得一身騷。那是市政府公認的“火山口”,誰碰誰燙手。
“農場的情況,大家都清楚。”方浩的語氣很平靜,但字字沉重,“一千三百多名在職和離退休職工要吃飯,要養老;農場賬上沒錢,資產理不清,土地被佔,債務雪球越滾越大。再不徹底解決,拖下去就是更大的不穩定因素,也嚴重製約那片區域的發展。”
他稍微停頓,似乎在給眾人消化這資訊的時間。“市委經過慎重研究,決定成立紅星農場改制工作領導小組,由我任組長。”他看向唐建科,“建科同志擔任常務副組長,牽頭負責具體工作,組建工作專班,儘快摸清底數,拿出切實可行的整體改制方案。”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一片寂靜。只有空調出風口持續的嗡嗡聲。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唐建科臉上。有同情,有審視,有擔憂,或許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畢竟,這塊最硬的骨頭,終於明確砸到一個人手裡了。
唐建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臉上竭力保持著平靜。他迎向方浩的目光,那目光裡有信任,有期待,但更深處,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和壓力。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對他前段時間工作的肯定,也是對他能力和擔當的又一次,更嚴峻的考驗。
“是,市長。我服從組織決定。”唐建科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響起,平穩,沒有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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