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逸坐在顛簸的鄉村麵包車裡，屁股被坑坑窪窪的土路顛得生疼。車子擋風玻璃上蒙著一層厚厚的黃灰，只能隱約看見窗外是刀劈一樣的怒江峽谷翻著白浪。

阿媽坐在副駕，背挺得很首，時不時跟開車的司機用傈僳語聊兩句，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王逸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能攥著口袋裡皺巴巴的十六字箴言，閉著眼睛打盹。

這一路走了足足六個小時，柏油路早就沒了蹤影，最後十幾公里全是碎石子鋪的臨時路，車開過去揚起的灰能把後面的路全遮住。等車終於停穩的時候，天己經完全夜半三更。

王逸開啟手機看了一眼定位，螢幕上跳出來的幾個字刺得他眼睛發燙：怒江傈僳族自治州·黎明鄉。

海拔比山下高了近兩千米，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趕緊把衝鋒衣的拉鍊拉到頂。阿媽拎著個布袋子走在前面，腳上的解放鞋踩在土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拐過兩個彎就停在了一處土坯房跟前，木門是舊的，上面掛著個曬乾的玉米串，風一吹晃來晃去。

“到啦，這是木根家，他是守村的，你今晚就住這。”

阿媽伸手拍了拍門，沒兩分鐘門就開了，探出來個皮膚黝黑的老大爺，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看見阿媽就笑，露出一嘴被旱菸燻黃的牙，說的是口音很重的普通話：“阿姐你咋來了？快進來坐！”

屋子比王逸想象的還要簡陋，牆是土夯的，屋頂架著木樑，吊了個昏黃的燈泡，牆角堆著一堆剛挖回來的土豆，地上鋪著竹蓆，進門就是一股混合著柴火、臘肉和皂角的味道，像極了他小時候跟著爺爺住過的陝北窯洞，那種熟悉的暖意一瞬間就裹住了他。

木根大爺特別熱情，知道他是來找南山的，轉身就進了廚房，沒一會兒就端出來兩大碗土豆燜飯，上面蓋著厚厚一層臘排骨，還有一碗清炒的野菜，油星子飄在湯麵上，香得人肚子咕咕叫。

王逸看著這飯菜，不禁感嘆邊遠地區的人民伙食也越來越好了，可喜可賀。

木根大叔則是打量著王逸蓬頭垢面的樣子，衝鋒衣磨破了邊，鬍子拉碴的，褲腿上還沾著沒洗乾淨的泥點，以為他是外面落魄了過來逃難的，手上的飯勺一添再添，給王逸碗裡堆得冒尖：“小夥子餓壞了吧？快吃快吃，不夠還有！”

王逸捧著碗，連連點頭。這快一個月他不是在趕路就是在爬山，吃得最多的就是路邊五塊錢的餅和礦泉水，很久沒吃過這麼熱乎的飯了。臘排骨燉得爛熟，鹹香的油汁浸在米飯裡，他兩口就扒下去小半碗，木根大爺看得高興，又給他添了兩大勺飯：“多吃點，你這身子骨看著就虛，明天還要上山呢。”

吃完飯阿媽交代他安心歇著，明天一早就帶他去南山，末了又補了句：“我們村的祭祀就是村長，你要問的事情，他通古問神肯定能知道，別人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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