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張嶄新的百元大鈔,在昏黃的橋洞燈光和迷濛的雨絲中打著旋兒,飄飄悠悠地落下,“啪嗒”幾聲,不偏不倚,恰好落在費小極跪著的膝蓋前那一小灘渾濁的泥水裡。鮮紅的票面立刻被髒汙的積水浸染,暈開一片片汙漬。
“拿著趕緊滾!算老子倒黴!”司機像躲瘟疫一樣,看都懶得再看費小極一眼,轉身拉開車門,動作乾淨利落地鑽了進去。車門“砰”地一聲關上,沉悶而決絕。引擎再次發出低沉的咆哮,黑色的賓利靈活地倒了一下車,避開費小極跪著的地方,輪胎捲起一小片水花,優雅而迅速地滑入外面更磅礴的雨幕中,猩紅的尾燈很快消失不見。
橋洞裡瞬間只剩下嘩啦啦的雨聲,單調而巨大。
費小極還跪在原地,泥水漫過了他的小腿肚子,冰冷刺骨。他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肩膀的抖動也停止了。臉上那副肝腸寸斷、痛不欲生的表情像變魔術一樣消失了。淚水還在,泥漿還在,但那雙眼睛裡的恐懼和絕望,卻如同潮水般退了下去,露出底下冰冷、堅硬、帶著一絲狡黠和嘲諷的底色。
他緩緩地、慢慢地伸出手,指尖因為冰冷而有些發僵,探入膝蓋前那片渾濁泥水裡。準確地捏住了那幾張浸飽了髒水的鈔票。溼漉漉、沉甸甸的觸感貼在掌心。他五指收攏,緊緊攥住,泥水順著指縫溢位。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維持著半跪的姿勢,低頭看著泥水中自己那張狼狽模糊的倒影,又抬眼望向賓利消失的方向,嘴角極其隱秘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極其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呵……”一聲極輕的嗤笑從他喉嚨裡滾出來,混在雨聲裡,幾不可聞。
他慢慢站起身,雙腳踩在泥水裡,動作有些僵硬。他抬起攥著錢的手,毫不在意那鈔票上還在往下滴落的泥漿,把它湊到眼前,眯著眼看了看。嶄新的紙張被汙水浸透,變得軟塌塌。
“這年頭,”費小極低聲自言自語,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冷漠,“乾淨錢,都在髒地方。” 他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他不再看那錢,隨意地將它塞進同樣溼透的褲兜裡。冰冷的鈔票貼著大腿皮膚,傳來一股溼冷的涼意,卻也帶來一絲奇異的、真實的暖流——它能換吃的,換乾的衣服,或許還能換來幾晚不用睡橋洞的安穩覺。他轉過身,抹了把臉上的泥水混合物,準備回到那個能稍微擋點雨的橋墩下。溼透的衣服緊貼著身體,寒冷無孔不入,但褲兜裡那幾張沾滿泥水的紙片,卻像一塊小小的、不斷散發著微熱的火炭,支撐著他麻木的神經。
就在他挪動腳步的瞬間,眼角的餘光似乎捕捉到了什麼。在立交橋另一端深邃的、被陰影完全吞沒的角落裡,好像閃過一點極其微弱的光亮。很短暫,像螢火蟲的尾巴,又或者只是雨水打在什麼光滑金屬上的反光?又或者……是一隻眼睛?
費小極的動作頓住了。他猛地轉頭,銳利的目光像探針一樣刺向那片濃稠的黑暗角落。那裡只有被鋼筋水泥切割出的不規則陰影,雨水像黑色的瀑布從橋面邊緣傾瀉而下,除此之外,空無一物。死寂一片。剛才那一點微光,彷彿只是他高度緊張後的錯覺。
他皺緊了眉頭,心臟在胸腔裡猛地跳了幾下。錯覺?還是……剛才那場拙劣的表演,其實落了別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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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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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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