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西斜的日頭在厚重的雲層後掙扎,灑下最後幾縷稀薄的光,勉強勾勒出山巒猙獰的剪影。風似乎更緊了,從山谷深處呼嘯著捲上來,帶著雪沫和冰碴,抽打在臉上,針扎似的疼。
小樹靠在老松粗糙的樹幹上,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雖然確實很冷——而是因為剛剛從地底帶出的、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悸動。眼前那片灰暗的天空,松枝上壓著的積雪,甚至掠過耳邊的風聲,都還帶著不真切的恍惚感。巖洞、白骨、將熄的火光、絕對的黑暗……這一切像一場冰冷而詭異的夢,卻又無比真實地烙在記憶裡,連同懷中那兩樣硬物沉甸甸的觸感。
他低頭,解開最外層的破襖,手伸進懷裡摸索。油紙包著的冊子還在,緊貼著胸口,帶著一點微弱的體溫。他小心地避開它們,手指觸到另外兩樣冰冷堅硬的東西。
先掏出來的是那把鏽蝕的短刀。刀身和皮製的刀鞘幾乎鏽成了一體,勉強能看出個形狀,抽是肯定抽不出來了。樣式極其普通,就是山裡獵戶、樵夫常用的那種,刀柄是木頭的,也已朽爛大半。除了證明其主人生前可能是個需要隨身帶刀的普通人(或者需要防身)之外,似乎提供不了更多資訊。他掂了掂,鏽死的刀很沉。或許,等找到有鐵匠的地方,還能想辦法熔了,打點別的東西?他搖搖頭,把這無用的念頭甩開,將短刀重新揣好。
然後,是那個金屬片。
他攤開手掌,將那小小的、扁平的物件託在掌心,湊到眼前。天光已很暗淡,金屬片呈現出一種暗啞的、近乎黑褐的色澤,邊緣磨損得圓滑,像是被人常年摩挲。他用指甲小心地颳去表面一些浮鏽和汙垢,藉著最後的天光,努力辨認上面的紋路。
紋路是凸起的,很淺,鑄造得似乎原本就不算精細,加上歲月的侵蝕,更加模糊。他之前看到中心的圓形輪廓和放射狀線條,此刻仔細看,那圓形並非正圓,邊緣有些細微的凹凸,更像是一個……不規則的環?或者是簡化的太陽?而那些放射狀的線條,也並非均勻分佈,有長有短,有直有略彎,排列得有些隨意。
在圓形圖案的下方,似乎還有更淺的刻痕。他用指甲沿著隱約的痕跡輕輕刮擦,感覺出那是兩個極小的字,或者說符號。筆畫簡單,但完全無法辨認是什麼字,既不像他認識的任何字,也不像冊子上那些奇特的符文,倒有點像某種隨手的劃記,或者乾脆就是鑄造時留下的瑕疵。
看了半晌,毫無頭緒。這不是他認知中任何常見的信物、令牌或者錢幣的模樣。太小,太不起眼,紋路也過於簡單模糊。若丟在路上,大概沒人會多看一眼。
可它被鄭重地(從鐵盒的儲存方式來看,至少是小心存放的)和一個陌生人的骸骨一起,留在了那個黑暗的巖洞深處。
還有地面上,那臨終前用手指劃出的字跡。
“西…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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