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辭?”小藍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打破了月下竹林裡凝滯的空氣。
葉馨雲與裴清辭,同時僵住。
“小藍,你認識裴師兄?”葉馨雲的聲音裡滿是純粹的驚訝。她從未向小藍提及此人名諱,這名字,如何會從他口中如此自然、如此飽含情緒地吐出?
裴清辭眉頭微蹙,目光如探針,細細描摹著眼前這神獸鯤鵬幼崽的每一寸輪廓。熟悉……一種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如潮水般湧來,可記憶的深海里,卻分明沒有這樣一隻幼獸的倒影。他嘗試著釋放一縷溫和的神識,如春風拂過,欲探尋那幼小軀殼下潛藏的奧秘。可神識甫一靠近,便撞上一層無形卻堅不可摧的屏障,彷彿面對的不是幼獸,而是一方亙古存在的混沌壁壘。小藍甚至沒有看他,只是死死盯著裴清辭,小小的拳頭在身側攥得指節發白,彷彿要將所有的不甘與痛楚,都揉進那小小的骨節之中。
“你認識我?”裴清辭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懇切的探究。
小藍沒有回答。他只是望著裴清辭,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翻湧著太多太多——那是他獨自揹負了千年的全部重量:是當年那個白衣勝雪、劍氣凌霄的兄長;是與姐姐並肩撕裂虛空、斬滅魔淵的摯友;更是……那個在姐姐隕落的最後一瞬,被絕望與瘋魔徹底吞噬,最終親手斬斷所有過往的、最痛的見證者。
可如今呢?姐姐新生,記憶如初生的白紙,純淨得令人心碎;而裴清辭,似乎也遺忘了那段血與火交織的歲月,只餘下這具完美軀殼裡,一個被巨大空洞填滿的靈魂。
他,一隻尚未長成的幼獸,連化形都尚顯稚嫩,如何能再如當年那般,以鯤鵬之軀,橫亙於姐姐與命運之間?他甚至連說出真相的勇氣,都在時光的消磨中,被蝕刻得所剩無幾。
一邊,是深埋心底、不敢觸碰的恐懼——怕歷史重演,怕那場焚盡一切的烈火,再次將姐姐吞噬;另一邊,是看著裴清辭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失而復得的狂喜與探尋時,心底翻湧的、幾乎將他撕裂的不忍。畢竟,當年的痛,裴清辭承受得,比任何人都要多得多,多到足以將一個頂天立地的劍仙,碾成齏粉。
“小藍?”葉馨雲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輕輕喚他。
小藍猛地回神,迅速避開了裴清辭的目光,小小的手,緊緊攥住了葉馨雲的衣袖,力道大得指節泛白。“姐姐,”他的聲音悶悶的,像被什麼堵住了喉嚨,“我們回去吧,天色……不早了。”他不想再說,那些沉重如山的過往,那些泣血的誓言與破碎的諾言,他一個人,背夠了。有些真相,是沾著血的刀鋒,他寧願自己握著,也不願讓它劃傷姐姐新生的、柔軟的心。
裴清辭靜靜看著小藍躲閃的眼神,看著他攥緊姐姐衣袖時那細微的顫抖,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化作了確鑿無疑的篤定。這隻鯤鵬,一定知道。他知道所有他遺忘的,也知道所有他渴望找回的。可他也清楚地看到,小藍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獨自承擔。那沉默背後,是比言語更沉重的千鈞。
他喉結微動,將所有翻湧的疑問、所有灼熱的期盼,盡數壓回心底最幽暗的角落。有些路,急不得;有些門,需得主人親手開啟。他微微頷首,姿態依舊謙和,目光卻如最溫柔的月光,久久停駐在葉馨雲臉上,那裡面,有不捨,有期許,更有一種近乎悲壯的、靜待花開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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