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把咱們這些死囚當累贅,不把老奴當沒用的朽木。您要帶著大夥兒拼一條活路,掙一份前程。” 林忠的胸膛微微起伏,語氣不自覺地激動起來,聲音也提高了些許,又連忙壓低,“就衝這個,老奴這把老骨頭,就算扔在這路上,就算被山匪的刀砍了,被落日原的風沙埋了,也值了!總好過在那冷宮裡,無聲無息地爛掉,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蕭辰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這些話,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字字發自肺腑,帶著一個老人半生的滄桑與孤注一擲的信任。這不是簡單的主僕之誼,而是在絕境中看到一絲真正的希望後,甘願託付性命的追隨。他魂穿此界,孑然一身,起初對這老僕的忠誠,更多是承接原主的因果,是利用其宮中經驗打理雜事。但此刻,這份在絕境中愈發灼熱的赤誠,讓他這個來自現代的靈魂,也感受到了一種沉甸甸的、名為 “羈絆” 的分量。
“林伯,” 蕭辰沉默片刻,緩緩道,語氣平靜卻帶著足夠的鄭重,“前路確實兇險。黑風嶺的狼牙寨,上千悍匪,說不定早已張好了網等著我們自投羅網。就算僥倖過了嶺,還有八百里落日原,缺水少食,迷路便是死路。到了雲州,要面對的是貧瘠的土地、肆虐的匪患、腐敗的官吏,還有那個太子派來的、心懷叵測的監軍李秉。跟著我,未必就能活到看見前程的那天。”
“老奴明白。” 林忠重重點頭,渾濁的眼睛裡沒有絲毫退縮,“但殿下您也說了,丟掉累贅,才能跑得更快,活得更久。老奴沒什麼本事,不能像趙統領那樣揮刀殺敵,不能像楚姑娘那樣探查敵情,就是殿下身邊的一個老累贅。別的做不了,只能盡力替殿下看好糧草物資,打理些雜事,記賬、清點、分發,不讓您為這些瑣事分心。萬一…… 萬一真有那麼一天,遇到山匪劫營,遇到亂兵突襲,老奴也能替殿下擋一擋風寒,擋一擋刀箭 —— 就算擋不住,也能為殿下多爭取片刻喘息的功夫。”
他說得平淡,卻字字千鈞,沒有絲毫猶豫。這是一個歷經宮闈滄桑、看透人情冷暖的老人,在看清所有現實後,做出的最樸素也最決絕的選擇。
蕭辰心中微動,喉間有些發緊。他站起身,走到帳邊,掀開一角簾幕。外面,夜色濃重如墨,北風呼嘯著掠過營地,捲起枯草與細沙,遠處山巒的陰影如同匍匐的巨獸,透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但營地中,篝火未熄,哨兵的身影如釘子般立在寒風中,沉默而堅定。
“宮裡無人相送,是好事。” 蕭辰背對著林忠,聲音融入呼嘯的夜風,帶著一絲釋然,也帶著一絲決絕,“沒有留戀,便沒有牽絆;沒有送別,便沒有退路。從那座牢籠裡徹底走出來,才能真正放開手腳,做自己想做的事。往後,我們的路,我們自己走;我們的生死榮辱,我們自己掙。誰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靠身邊的兄弟。”
他轉過身,目光如寒星般明亮,落在林忠臉上,一字一句道:“林伯,記住,從踏出京城宮門的那一刻起,宮中那個懦弱、孤僻、任人欺凌的七皇子蕭辰,已經死了。活著的,是雲郡王蕭辰,是這支龍牙軍的主,是未來要在這北地站穩腳跟、打出一片天地的蕭辰!”
林忠望著蕭辰在燈火與夜色交織中愈發挺拔冷峻的身影,感受著他話語裡的堅定與力量,心中最後那點因離京而產生的彷徨與感傷,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激動、敬畏與堅定信心的滾燙情緒,在胸腔裡翻湧。
他掙扎著從馬紮上起身,老腿微微發顫,卻依舊挺直了佝僂的背脊,對著蕭辰的背影,深深一揖,額頭幾乎觸到地面,用盡全身力氣,低聲卻清晰地說道:
“老奴,願隨殿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帳外,寒風更勁,捲起帳簾獵獵作響,彷彿預示著前路的凜冽與坎坷。但帳內,一老一少,主僕二人,在這遠離京城的荒野營地中,完成了真正意義上的 “送別”—— 與舊日的懦弱、孤寂、任人宰割的命運徹底訣別,和對未來血火征途、生死與共的共同誓約。
宮中送別,唯餘冷清。此地 “送別”,卻燃起了不滅的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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