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洛陽,已有了幾分初夏的燠熱,但太醫署所在的永康坊內,卻因古樹參天而顯得格外幽靜。署內正堂,氣氛卻嚴肅得近乎凝重。太醫令張仲和,一位鬚髮銀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身著官服端坐主位,目光緩緩掃過下首分坐兩列的二十餘位醫官。這些醫官,有鬚髮斑白、經驗老到的,也有正當壯年、銳意求新的,此刻都屏息凝神,等待著一項可能改變太醫署,乃至整個晉朝醫事格局的決議。“諸君,”張仲和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打破了沉寂,“自我太醫署肇建以來,集天下醫道英才,奉旨侍疾宮廷,研習方藥,惠濟百姓。然醫道浩瀚,人體精微,一人之力,窮極一生,恐難盡通。婦人幼子,體質迥異於壯男;癰疽金創,治法大別於內症。以往雖各有側重,然名分未定,職司交錯,精研之道,終有窒礙。”
他稍作停頓,從案上拿起一份蓋有皇帝小璽的文書:“陛下有旨,體察民瘼,欲廣醫學之利。今命我太醫署,釐清職分,專精所長。自即日起,太醫署內設四科:內科、外科、婦科、兒科。各科設主事醫官一員,專精醫官若干,分署而治,各專其業,深研其理,精進其術。”話音落下,堂中響起一片壓抑的嗡嗡議論聲。分科之議,其實在太醫署內部已醞釀經年,格物院興起後,更有人提出“術業宜有專攻”之說。但真到了付諸實施的時刻,固有的格局與習慣,仍讓許多人感到不安與猶疑。
一位年資頗高的醫官撫須開口:“張公,分科固然利於專精,然醫道本為一體,陰陽五行,臟腑經絡,乃根本大法。若強分內外婦兒,恐後學見識偏狹,遇複雜症候,或拘泥本科,失於全域性。譬如婦人產後發熱,既有血室空虛之內因,亦可能有產創感染之外邪,當歸內科還是婦科?兒科稚子,外感內傷皆備,又豈能獨屬兒科?”此言道出了不少人的顧慮,許多目光投向張仲和。
張仲和微微頷首:“李太醫所慮極是。分科非割裂醫道根本,而是於通曉根本之上,再求專深。譬如木匠,斧鑿鋸刨皆需會用,然專做傢俱者與專造舟船者,其手下精細處,自有天地之別。分科之後,各科主事需定期召集會診,遇疑難雜症,仍須各科共議,務求周全。此外,所有醫官,仍需熟讀《內經》、《傷寒》,精研基礎脈法藥性,此乃立足之基,斷不可廢。”他語氣轉為堅定:“然當今之勢,非專無以精深。外科若無專人持續鑽研癰疽、金創、正骨之術,如何應對邊軍傷患、民間意外?婦科兒科,若無專人心無旁騖探究胎產、小兒變蒸之理,婦人稚子之夭亡何日得減?內科百症繁雜,更需專力梳理辨證,最佳化方藥。此乃大勢,亦是為醫者造福蒼生之正道。”
隨後,張仲和開始宣佈初步擬定的人選。外科主事,由精於金創癰疽、曾隨軍多年的秦醫官擔任;婦科主事,是一位家傳婦症、經驗豐富的女醫官沈氏;兒科主事,則由性情耐心、尤擅小兒推拿與疫病的孫醫官出任;內科主事,眾望所歸,由那位提出疑慮的李醫官擔綱,他雖對分科有慮,但內科功底最為同僚信服。名單公佈,有人欣然,有人默然,也有人私下交換著眼神。張仲和最後道:“此乃初定,各科具體員額、研習方向、協作章程,日後詳議。各科主事,十日內須擬就本科近期要務及研習綱要呈報。陛下期待,太醫署能借此分科之機,不僅精進醫術,更需將各科行之有效的診療規範、驗方新技,整理成冊,擇其宜於推廣者,下發州縣醫署及惠民藥局,使天下百姓,皆能享專精之利。”
議事畢,眾人散去,太醫署內的氣氛卻已悄然不同。原本混居一處的醫官們,開始下意識地按著新分的科目聚攏交談。外科的秦醫官立刻叫住了幾位擅長刀圭針石的同行,走到廊下,指著庭院中一株老樹道:“諸位,日後我外科,不僅療傷,更需研習如何減輕療傷之苦,癒合之速。我觀格物院所用縫合之線,有桑皮、有羊腸,其優劣如何?麻沸散方劑可否再予改良?此皆當務之急。”另一邊,婦科沈醫官與幾位女醫及擅長婦科的男醫官低聲討論著:“首要之事,當是將歷年胎產案例,按順產、難產、產後諸症詳加歸類,總結規律。宮中與民間,境遇不同,療法亦當有所調整……”兒科孫醫官則拉住一位剛為皇孫診過脈的同僚:“小兒用藥,劑量最是關鍵,差之毫釐,謬以千里。我等需將常見兒科病症,按年齡、體重細分,擬定更穩妥的方劑配伍與劑量範圍……”
原先那位李醫官,此刻雖成了內科主任,眉頭卻未舒展。他回到自己的值房,望著滿架醫書,沉思良久。最終,他鋪開紙筆,寫下“內科綱要”四字,又添上小注:“首重臟腑辨證體系之完善,次重時疫(傷寒、溫病)防治規律總結,再重老年頤養與慢性諸症(如消渴、風眩)之調理……”他意識到,分科之後,他肩上的擔子不是輕了,而是更重了,需要將原本龐雜的內症領域,梳理出清晰的脈絡和主攻方向。
數日後,恰逢京兆府移送一疑難病例至太醫署請求會診。患者為一中年商人,腹中結塊疼痛,發熱不退,前醫或按內症積聚治之無效,或疑為癰疽欲行刀圭又恐位置深險。若在往日,多半是幾位德高望重的太醫一起診視,各抒己見,最終由一人主方。此次,張仲和卻特意召集了四科主事及數位專精醫官共同診視。內科李醫官細察脈象舌苔,認為病起於氣鬱痰凝,久而成積,熱自內發;外科秦醫官以手按探患者腹部,判斷結塊雖深,但已與腹壁似有粘連,且有侷限化膿之嫌;婦科沈醫官雖覺此非婦科症,亦從女子瘕聚角度提出參考;兒科孫醫官則從小兒疳積發熱中類比一二。眾人爭論辨析,前所未有地深入具體,最終形成了先以內科方藥軟堅散結、清熱解毒為主,外科密切觀察,準備必要時以細長針具穿刺排膿的複合方案。這次會診,雖未能立起沉痾,卻讓參與其中的醫官們真切體會到,分科並非壁壘,而是在更精深的層次上,為了一個更明確的目標進行更具專業性的協作。
太醫署的院落裡,藥香依舊。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某種更深層的變化正在發生。醫官們行走間,談論的話題更加聚焦;藏書樓中,尋找典籍的方向更加明確;甚至藥房分揀藥材的學徒,也被叮囑要開始留意不同科目常用的藥物歸類。一種制度化的、指向專業精深的趨勢,如同初夏悄然滋長的藤蔓,開始沿著太醫署古老的樑柱,攀緣向上,試圖觸及那片關乎生命與健康的、更高遠的天空。皇帝的意志與醫者追求精進的理想,在這瀰漫著藥草清苦氣息的殿堂裡,交織成開元盛世在生命科學領域投下的、一道清晰而堅定的分野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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